“那就好。”莱欧斯利莫名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对食物算是比较挑剔。毕竟身体早已经不需要常人般的进食,最初的时候我或许还会保留着仍是正常时候的进食,但后来,无论是时间紧迫,还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属于是正常的“人”一列,我进食的频率越来越少,偶尔吃饭,大抵也是宴会或是参与执行官的茶会。
哦,对了,多托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犯病,喜欢拿一些东西“投喂”我。
我总认为多托雷似乎是从这其中得到了点“饲养宠物”般的乐趣。
我在莱欧斯利的注视下吃完了一份餐食。
等我吃得差不多,莱欧斯利也拉过他的那一份吃起来。他的速度很快,但礼仪却很周全,挑不出错。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如此正常的一顿饭了。既不是华丽大厅里宴会上已经冷掉的餐食,也不是时刻要注意执行官们的话锋,连一口茶也喝得心惊胆颤的时候。
只是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用思考地。
咔哒——是莱欧斯利放下餐具的声音。
韦尔赛适时走上来,带上一壶热茶,以及两个杯子。
莱欧斯利道了一声谢,他伸手熟练地倒满两杯茶,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恍惚一瞬,一时间竟然想起于长久的生命显得或许短暂的一些时日之前,我和莱欧斯利也是如此对坐而饮,话语间争锋相对。
其实我当时对莱欧斯利并无敌意。我对大多数人都无敌意,尽管我们有的时候为不同、甚至相悖的目标侍奉。我只是知道认识我的大多数人都会讨厌我,亦或者是厌恶我、警惕我。
无论是因为多托雷,还是因为我本身。
我绝非任何纯洁无辜的存在,我的手上沾染罪恶,所以任何嫌恶都有存在的理由。
“现在,公爵大人总该告诉我,您来找我所为何事了吧?”
“塔德纳先生很心急?”
“作为作恶多端的罪犯,被公爵大人找上,当然会诚惶诚恐地担心。”
我和莱欧斯利相视一笑。
不知从何时起,周围本来在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个一干二净,平时那群喜欢赖在管理区寻求“机遇”和“情报”的人此刻都找不到半分痕迹。
“‘梅洛彼得堡来了个善心泛滥的怪人,每天都会把自己的零件送给其他人。’这样的传闻,这两天可是在梅洛彼得堡传得愈发沸沸扬扬了,好多人都想亲自见见这位大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所以,就连堂堂公爵大人也对此产生了好奇心?”我接话道。
“好奇心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过量的好奇心未能得到及时的抑制的话,也会产生混乱。”莱欧斯利意有所指:“犯人7521号,真实姓名不知,诨名‘投机婆婆’,涉嫌人口贩卖案件共五例。犯人7522号莱伦,枫丹人,自幼便被拐卖,辗转多次来到投机婆婆手中,渐渐变成了投机婆婆实施犯罪的助手。”
“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真实姓名不知——就连执律庭的人调查过也没有结果?”
“没有。姓名不知,年龄不知,出身不知,所能查到的案件也不过只是被抓住时在投机婆婆的藏身之处找到的被拐儿童。”
“从卖家和买家方入手呢?”
“投机婆婆被捕后拒绝供认任何信息,而当时抓捕的时候,投机婆婆还没有联系任何买家,所以也无法从这个方向进行调查。甚至连当时抓捕投机婆婆的过程都相当偶然。”莱欧斯利的声音有些低沉,“在巡轨船上,有人发现投机婆婆抱着的婴儿一直蒙住脸,心生怀疑后悄悄上报。执法人员在终点站围堵抓住投机婆婆后才发现她抱着的婴儿其实是一具死婴,死婴的身体被剖开,里面装着数额庞大的摩拉。”
“赃款无法存入银行,但一个老人携带大量的摩拉本就不合理,所以他们想出了使用婴儿尸.身的方式躲开搜查,即便被怀疑也可以用‘孩童身体不舒服,或者正在睡觉’的理由搪塞过去。”
就算是见过无数倍更加凄惨的罪恶的我,在听到这样运输钱财的方式后也有些蹙眉。
如幽灵般穿梭于人群中的罪犯,无人知晓她的来历,也无人知晓她的上面又是否有着其他的同伙。
“这必然是一条完整的犯罪链。”我道:“既然从投机婆婆的嘴里问不出东西,那莱伦呢?侏儒症同样拥有正常成年人的智力,她也符合被问询的条件吧?”
“很可惜。”莱欧斯利摊手:“莱伦无法说话。”
“哑巴?”
“不,是她的舌头被割掉了。”
“……”我的后背泛起一阵冷意。
“是投机婆婆干的。”
莱欧斯利身体向后靠着椅子上翘起腿,他双手抱胸,言语间难得没有半分轻松或者笑意:“没有证据,但八九不离十。”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莱欧斯利这么严肃的一面。
我从莱欧斯利压制的情绪里探得一丝愤怒。
我曾经调过这位公爵大人的情报查看过,作为副官,我需要时刻掌握各国领导者的情报,更别提多托雷因为嫌麻烦几乎把这类事情一股脑全扔给了我连问都不问一句。
莱欧斯利,曾经也是作为一名犯人进入了梅洛彼得堡。而他的罪名,是因为杀死了拐卖自己的罪犯夫妇。
“公爵大人是希望我能帮您调查投机婆婆?”我问道。
莱欧斯利没有立即回答。
他注视着我,那双偏灰调的眼睛,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太过沉默,带着点压抑。
“你是唯一能接近投机婆婆的人。”莱欧斯利道。
“但从规则上来讲不合适,也不合理。”
“……”我总感觉莱欧斯利是在装。
他在干什么?等我开口?
我看起来很像是会答应帮忙查案的热心市民吗?
……
“您不是公爵吗?您滥用职权吧,这次我可以不举报您。”
莱欧斯利愣了一下,那双灰调的眼珠似乎也因角度改变投映进入一点亮色的光而显得不那么沉闷和严肃。
莱欧斯利低头轻笑起来。
他站起来,让人仰视的身高投下的阴影把我吞噬。
我靠着椅子,抬头看着莱欧斯利。
“犯人7540号,我现在要对你实施警告。”
我翘起一条腿,踹着桌腿一前一后地摇晃:“什么警告?”
这家伙又演起来了。
“污蔑公爵,不服管教,以及,”莱欧斯利低头:“坐姿不端。根据《梅洛彼得堡犯人管理条例》,你会被处以两日的禁闭。”
莱欧斯利取下腰间的手铐,咔哒一声将我的两只手腕拷住。
随着莱欧斯利的动作,周围原本站立的看守都纷纷拿着武器靠近,将我和莱欧斯利围住。
莱欧斯利靠近我,压低声音:“这两天恐怕需要辛苦塔德纳先生了,我们需要营造不和的假象来给投机婆婆看。”
我挑眉,表示理解:“需要我配合您把您打一顿吗?犯人不服管教甚至对公爵大人大打出手,怎么样,更逼真了,对吧?”
莱欧斯利笑道:“如果你不介意刑期加长的话。”
笑死,殴打公爵能加多久刑期?顶天了五年。
我差点把多托雷弄死都只被关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