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烛光在柳青脸上投下一片影,衬得她的唇色愈发苍白。
烛火燃得很旺,烛泪淌了一圈,层层叠叠地凝在铜盘里。
火苗摇曳,愈演愈烈,仿佛是生命中最后的荣光,柳青冷眼旁观,静候它走向终结。
傅云璞挨着柳青坐下,大掌拢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尤其冷。这一次,柳青没有躲。
结实的臂膀环住她后背,被束缚的双手不容她反抗。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僵持着。
柳青不为所动,傅云璞得寸进尺,整个人都伏倒在她背上,胸膛抵着她的脊骨,重量一点点压下来,像一座山缓缓倾覆。他的手臂拢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永久地禁锢。
傅云璞身上太暖了,像太阳一样的炽热,像烈火一样的滚烫,汹涌的热浪源源不断地扩散开来,引诱着人奔赴,宛如飞蛾扑火。
柳青扭头,只一个轻微的动作,却教男人有机可乘,一把抱得人满怀。
额头抵在男人肩窝里,强有力的脉搏从脖颈处一锤一锤地敲在她心房。柳青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双手却挣脱出来,悄然环上了男人的腰。
傅云璞揽住她的肩,低头,下颌贴着她发顶,嗅到一点淡淡的苦味。不怪她不肯喝药,莫约是这药着实苦涩,连带他心里也泛起了酸。
傅云璞喉结动了动,以他对琝表姐的了解,必不会是柳青口中的那般,如果要同她争个口头上的是非对错,除了破坏夫妻感情,别无他益。
所以他判断,归根结底,柳青生气的症结在于,他以及傅氏对柳雩赴京赶考所需举荐函一事的不作为。
即使想通了这一点,傅云璞仍是什么也没说。柳青对他那句「非我不可」的质疑,像一根扎在心底的刺,隐隐作痛。
那质疑是口不择言还是真情流露?他们的结合是双向奔赴还是各取所需……明明已经在脑海中构想过千万遍,作出了各种可能的推断,可事实真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他反而万万无法接受。
傅云璞偏过头,嘴唇极轻地擦过她的发丝,几乎算不上一个吻。
半搂半抱的亲密时刻,傅云璞不合时宜地旧事重提,“青娘……表姐她不是搬弄是非的人。”
柳青霎时睁开眼,目光相接,“那你的意思,是我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咯?”
“我没这么说。”
“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
“你有!”
剑拔弩张之际,所有的辩驳都被一吻封缄。掌心托住后脑勺,倾身近前,一吻封唇。
柳青推着他的肩头意图挣脱,可傅云璞铁铸一般的臂膀死死环住她,让人挣脱不得。
唇贴着唇,鼻息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急促的,分不清是谁的。
一吻毕,湿濡的唇舌若即若离,男人的呼吸还有些急,喷洒在她脸上,热得烫人。
“你说我有,我就有。”
“……”
“傅云璞,你混蛋。”
傅云璞退开半寸,唇舌分离,鼻尖还抵着她的鼻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混蛋。”
柳青忽然张嘴,一口咬在他的下唇上。这一口不算轻,铁锈般的腥甜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属狗的么,怎么老咬人。”傅云璞闷哼了一声,却没躲,反而伸手按住了她的颈,紧紧地推向自己。
许久,傅云璞松开她,指尖却还勾着一缕散落的发丝,缠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方才那一咬像是耗尽了力气,柳青软软地靠在他胸前,眼睫半垂着,唇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色——是他的。她呼吸又浅又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逞能。”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指尖却极轻地拂过她汗湿的鬓发,将湿发拢到耳后。
傅云璞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穿到她膝弯下,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傅云璞私心里觉得她又变轻了不少,隔着薄薄的绫衫都觉能出她肩胛骨的轮廓,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却极稳,生怕颠着她。
稍间的门虚掩着,他用肩头轻轻顶开。屋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晕昏黄。
柳青把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闷声道:“走慢些,晃得我头疼。”
傅云璞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疼得厉害?”
“嗯。”她应得含含糊糊,一只手却悄悄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
他果然放慢了步子,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进了稍间。
傅云璞弯腰将人放在床沿,让她靠着自己的臂弯坐着,再腾出一只手去解她外衫的系带。
那是一件藕荷色暗花绫衫,系带打在侧襟,他解了两下没解开,指尖绕来绕去,反倒越缠越紧。
“你趁人之危……”柳青伸手,虚虚地搭在他手背上。
“别动。”傅云璞按住她的手,摸索两下,到底把系带解开了,替她脱去外衫,又摸了摸她的里衣,见没被汗浸透,才扶着她躺下。
他刚要起身去倒水,衣摆却被轻轻扯住了。
柳青捏着他袖口的一角,没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他。
“不嫌我一身汗味了?”傅云璞把她的手拢进掌心,“乖乖躺着,我去洗洗,很快就回来。”
柳青没松手,反而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她力气不大,可傅云璞却被她拽得倾身。
“怎么了?”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手指顺着袖口往上爬,搭在他腕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柳青凑过来看他,昏光里他的眉眼轮廓柔和了许多,“傅云璞。”她声音低低的,“你过来些。”
他依言俯身,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再近些。”
他又低了些,呼吸拂在她唇上。
柳青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拉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瞬间,傅云璞的耳尖便泛起了粉,随即低低笑出声来,“……你病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
他用拇指蹭了蹭她滚烫的颧骨,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点克制的哑,“等你好了再说。”刚说完,耳尖更红了。
傅云璞不再纵容她,起身将灯芯拨低了些,屋里更暗了,只余床头一小团暖光。
他解开系带,外袍从肩头滑下来,露出月白里衣,动作间肌肉微绷,隐隐透出肩背的轮廓来。
柳青侧躺着,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男人身子骨结实,宽肩窄腰,手臂上的线条紧实流畅。
傅云璞转过身,正对上她那双眼,“……看什么。”
“看我男人。”柳青理直气壮。
傅云璞被她看得不自在,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把她按进自己肩窝里:“睡觉。”。
床不算窄,可两个人躺着,肩臂相贴,便也没什么空隙了。
脸贴在他颈侧,手按在他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柳青没再折腾,只是把手掌摊平了贴在胸膛,像是在数他的心跳。
傅云璞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松松地环着,手掌搭在她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另一只手把她散在枕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他顿了顿,柳青的耳尖凉凉的,忍不住把玩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捻了捻,意图把那点凉意搓化。
待掖好被角,他才满意地闭上眼,“睡吧。”
“……嗯。”柳青难得应了一声,没继续闹他,脑袋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热气扑打在他胸口,潮乎乎的,让人心痒难耐。
傅云璞低头,习惯性地在她眉心落了个吻。他收紧手臂,把人拢紧了些。
柳青已经睡着了。
……
二月十八,开年头一个文昌当值的吉日,宜开市、入学、纳财。
巳时三刻,日头攀上东街尽头的旗杆顶,明晃晃的光泼下来,门前的青石地砖亮得发白。
三声锣响,震得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又齐刷刷落在照壁顶头的瓦当上,歪着脑袋往下瞧。
照壁上刻着裴贽亲笔题的「文教昌明」四个大字,隶书蚕头燕尾,气势端凝。
往下是两扇朱漆大门,门钉锃亮,门槛足有一尺高,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红绸覆面,绸结扎成绣球状,垂下来的穗子在风里晃。
门前黑压压地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一个个引颈而望。
金乡县城不过千户人家,今日来的少说也有三四百,从大门两侧的石狮子一直涌到街对面的茶棚底下。
衙役们拉了绳子维持秩序,可人潮汹涌,早就被冲得歪歪扭扭,形同虚设。
裴贽站在阶前,一身簇新的官服,不怒自威。
傅玄立在左侧,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石缝的老松。阳光照得她眼角的纹路分明,花白的鬓角也镀上一层淡金。
人潮涌动,裴贽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金乡义学,乃傅氏捐资所建。傅公虽处商贾之列,然心念桑梓,深明大义,慨然出资购地,建舍延师,以惠乡里——本县感念傅公善举,特奏请上宪,旌表其门。”
裴贽的声音在照壁前回荡,“——金乡学子凡有志于学者,皆可入学,束脩全免。”
此言一出,四下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直愣愣地望着傅玄。
裴贽略一思忖,续道:“为义学之长远,傅公预备学田一顷,岁入归学中支用;不足之数,由傅氏粮行按年拨补。”
“日后学田所出,足供束脩,则此制可长;若学田不足,则富者薄纳,贫者全免,量力而行。”
“义学者,非为一人之私名,乃为一方之公义。傅公商贾之身,却怀士人之志,此乃金乡之幸,亦是天下商贾之范。”
傅玄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侧过身,朝裴贽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才转回来面向众人。
“县令所言,傅某愧不敢当。某捐建义学,非为一时之名。商贾之家,薄有赀财。家财散而不用,是为不智;用而不当,是为不仁。”
“自县令到任以来,劝农桑、修水利、清积案,桩桩件件,德政昭彰,百姓有口皆碑。今又力主兴学,上奏请旌,使金乡子民得沐文教——此乃县令之功,朝廷之德,傅某不过奉令而行,聊尽绵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