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死不瞑目，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眼白上布满了密如蛛网的暗色血丝。他的嘴张得很大，下颌关节脱了臼，嘴角撕裂到耳根下方，从裂口处能看见里面已经变成暗灰色的舌根和咽喉壁。

可他还“活着”。

李不坠能感觉到那具残骸中还有一丝无比微弱的搏动，从他的胸腔深处传出来，被层层叠叠的暗色物质压在底下，细得像一根被风吹到快要断掉的蛛丝。搏动的节奏很慢，慢到每一次收缩与舒张之间隔着十数次正常人的心跳，但它确实还在跳。

李不坠的拇指在刀镡上压了一下。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一瞬间猛地亮了一瞬。他能感觉到那具残骸中那丝微弱的搏动在他压刀镡的瞬间加速了一拍，随即又落回原先的缓慢节律里。

须臾，那丝搏动忽然变了。

原本如蛛丝般细弱、迟缓的节律在某一拍之后骤然加快，从十数次心跳的间隔缩短到三五次，又从三五次缩短到几乎连贯的震颤。

尸体……正在复苏。

从嵌着半截身子的坊墙里，从那层暗色物质正在缓慢渗出的砖缝之间，那具仰面朝上的躯壳开始从内部向外翻转。翻转的过程安静得堪称斯文，他的胸骨从正中裂开，裂缝向两侧扩展的同时，肋骨一根一根地向外翻卷，露出底下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和正在液化的肺叶。

李不坠退了一步。靴底碾过路肩边缘那层灰白物质时，它没有碎裂，只是向两侧让开，露出底下一小片被压实的暗色细流，随即又缓慢合拢。

那具躯壳的翻转在胸腔彻底敞开之后停了一拍。从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顶出的部分先是模糊的、被一层正在变薄的暗色薄膜包裹着，薄膜在顶出的过程中逐寸破碎，露出底下的质地。

一张人脸。

李不坠认得那张脸。眉弓的弧度、颧骨下方的肌肉和走势、下颌从两侧向正中收束的线条——他认得那张脸。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长在这具躯壳的胸腔里，不该是在一具还活着的尸体中，从内脏间产卵般挤出。

是欧阳紧的脸。

那具躯壳的嘴张着，下颌脱臼的角度比方才更大，裂口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下方，露出一整排被暗色物质浸透的牙齿。那些牙齿正在从齿槽中松动，每一颗都在以不同的方向偏转，齿根处渗出的暗色液体沿着牙槽骨向下淌，在舌根处汇成一小片黏稠的洼。

李不坠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

“李兄。”

声音从那个已经裂到耳根的嘴里涌出来，经过那些正在松动的牙齿，那片正在液化的舌根，被扭曲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扁平音调。可那确实是欧阳紧的声音，只是多了一层抹不掉的浑浊。

“你认得我，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