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日子里,与顾南原交手缠斗的却是她自己。
五年级的暑假快结束时,她发现自己来月经了。
在此之前她已经感觉到了足够多的发育导致的身体变化。她已经慢慢接受发胖的身体变得有些“鼓鼓囊囊”,接受自己不再是冬天可以套三条厚裤子的儿童麻杆腿,接受额头开始冒出青春痘。
但这个时候来月经对她而言依然是晴天霹雳。
虽然没有接受过正式的生理卫生教育,但她看到过卫生巾,母亲也告诉过她一个女的“身上来了”就是成人了。
成人了……就是,不会长个了?!
可是她才一米五八啊!
顾南原希望自己能长到一米七,可是她现在却要接受自己长不到一米六的现实——虽然事实上,她在二十三岁时还长高了一公分。
但是,此时此刻,一颗少女心沉浸在了月经初潮的无尽悲伤中。
母亲教她用卫生巾,看起来并不复杂的东西,但是她却怎么都用不好。卫生巾这玩意儿根本无法好好固定在内裤上,每次血迹都只在卫生巾的尾端沾了一点,另一大滩血迹就直接落在了她的裤子上。
无奈,妈妈只能教她一次用两片。侧漏有所缓解,但是她感觉自己像穿了纸尿裤。
她问母亲:“妈妈,卫生巾是什么时候发明的?”
母亲摇头说不知道。
“那没有卫生巾的时候,人们用什么呢?”
“用布呀。”母亲显然觉得她的提问并不聪明,“布条加上稻草,缝起来。”
顾南原无法想象这样的组合,现在这种洁白柔软的卫生巾都让她感到折磨。
更折磨的是,她痛经。
母亲是不痛经的。所以当她看到顾南原上吐下泻、脸色惨白的时候,一时间也流露出了无措与慌乱。
通体冰凉,一边因为环境的高温不断冒汗,一边因为由内而外的寒意不得不穿上衣服围上围巾。
顾南原觉得自己皮囊之下的本体是一根冰棍。
父母带她去诊所看医生。
路上,父亲看着她满脸的泪珠一边心疼一遍苦笑:“女人就是这方面差劲。”
她没有反驳。那时候的她甚至并没有觉得父亲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会来月经的女人,麻烦;痛经的女人,超级麻烦。
医生给她打吊瓶扩张血管,血流通畅后,她渐渐不疼了。
母亲问痛经能不能治,医生说:“这个没办法的,长大了或者结婚了就会好的。”
顾南原听得生气,心想:结婚?
治疗女性痛经的方式是结婚?!
你跟一个年仅11岁被月经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小学女生说治疗痛经的方式是结婚,不就是对她宣判无期徒刑吗?
结婚了给你减刑;不结婚?痛死你。
庸医。她在内心默默咒骂了医生十遍。
顾南原不记得自己在哪一年第一次吃上了止痛药,但是至少在小学时代,每次月经来的第一天,她基本都是靠咬牙苦撑度过的。
好多个夜晚,她将自己裹成一团蜷缩在床上,一边绝望地流泪一边计算,自己每次来月经差不多要7天,月经周期还偏短就二十八天,自己人生的四分之一都要在这样的痛苦中度过。
完了,完了,自己的人生算是彻底完了。
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听见哭声,急匆匆赶来她的房间。她像琼瑶剧里倔强又可怜的女主角一样,悲愤地咬着下唇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声音还是颤抖。
“妈妈……我感觉,我感觉这样活着太没意思了……每次来月经都要这么久,还这么痛……我感觉我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做好了。”
她的样子可怜又好笑,但母亲这时候也笑不出来,只是赶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怎么会呢?以后就会好的呀。”
她绝望地嚎叫:“医生说都说了这个没办法治疗……妈妈,做女人怎么这么惨呀!”
是啊,做女人怎么这么惨呀。
这种痛苦是没来由的。她没有胡乱饮食,没有不良作息,没有吃喝嫖赌。
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她就要承受这样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