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老人沉默了,他没有再说那些严厉而刻薄的话。过了良久,他才语气放缓道:
“这世上原没有长久的陪伴。至于你父母……我这一生并没有娶过妻子,我弄不懂女人。即使我娶了,也自知不会是一个好的丈夫。成人的世界远比你想的要复杂。”
夜冉看向老人,察觉到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还要糟糕。他一直歪坐在靠墙的书箱上,就是上回他听到默礼的死因,震惊得差点跌倒的地方。夜冉怀疑昨天她离开后,老人甚至不曾挪动过地方。老人的后背紧贴着墙角,勉力支撑着上身,夜冉觉得他虚弱得实在需要有个人来照顾他。
“我可以拉开一块窗帘吗?这里实在太暗了。”夜冉试探地问。
老人没说话。
夜冉只当他默许了,走到窗边拉开了离她最近的那一片帘子。投进来的阳光驱走了一部分黑暗,而她也发现老人仿佛在一夜间衰老了许多。他的面色白得吓人,脸皮耷拉得像融化的蜡烛。
“您生病了?”夜冉关心地问。
“这十年来,病痛就没有离开过我。”老人无奈道。他异常瘦削的两颊和松弛的眼袋,让他看上去似乎有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我只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担心有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我也有过那样的预感。在那种预感出现之后,我的好朋友就被殒海带走了。”夜冉说。
“殒海?”老人扬起一道蓬乱的浓眉。
“我家住在石像半岛。我的好朋友就是被那里的大海带走的。妈妈说,他不会回来了。”夜冉知道老人学问渊博,于是又怀揣了一丝希望向他确认,“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老人的眼神很复杂,话音却显得轻描淡写:“海底的亡魂已经将他带走了。”
“到底是什么亡魂,是鲛人的亡魂吗?”夜冉连忙追根究底地问。长久以来,这件事一直在啃啮她的心。而她总觉得老人一定可以给她答案。
“鲛人的亡魂?”老人嗤笑道,“鲛人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们不过是一帮贪婪又薄情寡义的族群。‘背叛’两个字仿佛随时在他们冰冷的血液里流动,而他们不了解的是——他们有多擅长背叛,坦氏族就有多擅长复仇。那片海底里埋藏着一切祸难的源头。我想,就是那东西将你的朋友拖入海底的。”
说着,老人神秘莫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激动,他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抽拉。
“坦氏人的复仇是漫长而耐心的。”他继续说,“因为诅咒的魔法实现得越快,反噬得也越厉害。所以,他们只是对敌人下一颗诅咒的种子,让宿主自己去灌溉,去滋养它生根发芽。这个过程很漫长,也许要几十年,也许要上百年。当鲛人第一次忘恩负义的时候,一位坦氏族的女祭司就对他们下了这样一颗诅咒的种子。一开始,鲛人害怕极了,对未知的将来极为恐惧。他们一边畏惧着坦氏人,一边又不得不为坦氏族继续修建那座海底地牢。那些鲛人知道,他们只能等待,等到有一天可以借别人的手灭掉坦氏族。鲛人以为只要自己的手上没有沾染坦氏人的鲜血,那个诅咒就会随着坦氏族的灭亡一同消失。如鲛人所愿,后来,帕蒂家来了。”
“可是,诅咒并没有消失……”夜冉迟疑道。
“对,没有。”
“我母亲说,来这里以后就不能提起关于坦氏族的事了,因为大家都不喜欢听到。”夜冉说。
“你母亲说的没错,阿景。何必引起别人的不痛快呢。”老人赞同道,却又不禁感喟,“那些屠杀,虽然是帕蒂明宸领头的,但其实南联盟的各大家族几乎都参与了,他们□□妇女,虐杀孩子,让做父母的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痛苦地死去。即使这座城堡里面没有一个人参与过那些事,但他们也已经被埋下了那样一颗种子。警觉的人,用恐惧和内疚滋养着它;狂妄的人,用败坏的恶行去浇灌它。”
“老师……”夜冉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阿景,你要记住,父辈的罪孽终会清算在子孙后代的身上。这就是诅咒。终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