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挑眉看了过去。
柳山旗忙道:“肖寺卿莫要促狭,没有的事,我是昨夜走了困,统共睡了两个时辰不到。”说罢摆摆手,侧过头又打了一个呵欠。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也不再追问,继续叙话。
柳林黑着脸将儿子拉到角落里,严厉地压低声量,“你那话骗骗别人还成,难不成这半个月你都走困?”
儿子这状态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整日没精打采,偏生脾气还暴躁,顶撞老妻、跟儿媳怄气,还要打孙子,连向来受他宠爱的孙女都被责骂了几句,过个年不知哪来的火气,以前不曾这样的。
“爹,当真如此……”
他话还未说完,那边引礼内侍来道:“诸位大人,时辰到了,请。”
柳林只得瞪了儿子一眼,警告他别在朝会上失仪。
国是积压了半个月,今日的朝会格外“热闹”。
嘉会帝老神在在,并不表态。
多位大人分辩得火热,而这些“国策”进入柳山旗的耳朵里却如千万蚂蚁在啃噬自己的血肉,头快炸裂开来。
站在他身旁的同僚小声关怀道:“小柳大人身子不爽利?可要早退?”
大乾皇帝一向宽和,允许朝上突发不适的大臣悄悄退至偏殿歇息。
柳山旗摆手,抬起头,恍然看见位列两班的朝臣怎么变成了几百个?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他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几乎站不稳。
左右同僚忙扶住其,欲将退至偏殿,哪知柳山旗忽地攫住同僚的手臂使劲抠扯,大家虽穿得厚,却也经不住他这般用力。
同僚痛急,忍住不呼痛,给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将其架起往后走。
三人从末班出来,内侍立即将人引到偏殿。
两位同僚长舒一口气,准备回大殿去,正在这时,柳山旗猛然抓住两个人,死活不让走,口中念叨着:“求求你给我,求求你了,我给你钱,我给你权……”
同僚惊呆了,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们同品级,不在一个部里,今日这番动作既是看在柳尚书的份上,也是出于好心,但谁都怕惹上麻烦。
二人一个一个指头地掰开柳山旗,他却怎么都不放,又因其出身掣肘不敢使劲推搡,一来二去居然被柳山旗给拿住了。
那边内侍找来了绳子,几个人合力将其绑在了椅子上。
偏柳山旗不死心,双脚狂躁地在地上摩擦,手腕也不停转动欲挣开绳子,眸子更是散大,口中喃喃:“给我,求求你们给我……”
同僚不明白他要什么,也不想深究,只当作没听见,匆匆回了大殿。
嘉会帝早看到这段小插曲,见对方是柳山旗,以为其旧伤复发,且已经被带下去,并没苛责什么,而柳林等人站在前面,又聚精会神地听朝会,压根儿没注意到这茬儿。
众人以为此事就此结束,岂知偏殿倏然传来巨响。
嘉会帝蹙眉,苏连海悄声去往偏殿查看情况。
还没到偏殿,就见那边伺候的内侍满头是血地跑出来,见到苏连海立刻跪下磕头:“干爹,小柳大人疯了,疯了……”
苏连海脸色一变。
内侍将柳山旗到偏殿后的事说了,“儿子等三四人都控制不住小柳大人,他背着椅子到处砸。”
偏殿的椅子都是万里挑一的黄檀木椅,十分笨重,而柳山旗竟然将其背起来乱走,还砸人?
苏连海疾步至偏殿,果然见柳山旗头发蓬乱,官帽掉在地上被踩了几脚,官袍早被绳子勒出褶子,他脸的底色很白,又因椅子太重而涨红着,显出一种非常的怪异。
他还在挣扎,甚至哭喊,椅子承受不住后仰翻倒,其他内侍怕他磕到头,忙去扶住椅子。
这小柳大人素日里瞧着儒雅风流,怎会如此?
“请御奉了么?”
内侍颔首,“已经去了。”
苏连海试着叫了几声“小柳大人”。不叫还好,一叫,那柳山旗又开始发狂,使了大力气站起来,将那黄檀木椅子背在身后到处撞,茶杯、碗碟碎了一地,还要冲他撞过来的样子。
苏连海心中大震,忙回了大殿,在嘉会帝耳边禀告了几句。
嘉会帝一愣,旋即看了眼柳林,柳山旗是其幼子,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近来瞧着很康健,不像会得癔症的人。
偏殿里,御医院院正王彤和另一位年约五十的常顺雨御奉已经赶到。
见状又喊了七八个内侍过来,将柳山旗五花大绑,嘴上堵了巾帕才好靠近过去切脉。
常顺雨今日当值,听闻小柳大人忽然发疯,思索几息,还是将善解毒的王彤一道请了过来。
王彤也以为柳山旗是中毒,是以率先切脉,旋即脸色大变,谨防自己搞错,又仔细摸了几遍,才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换常御奉来。
常顺雨心下打鼓,诊了一盏茶之久,不禁抬眼去看院正,见其面色难看,便猜到他与自己的诊断是一样的,额上逐渐起了豆大的汗。
苏连海暗自留心两位御奉的神情,眼下没多问,只道如何能让小柳大人安静下来。
常御奉看了眼上峰,抖着手给柳山旗施针。
后者已有半个多月未曾睡好觉,此时安静地堕入黑暗。
几个内侍把柳山旗抬去内室的罗汉床上,苏连海跟进去厉声整肃了几句方才出来,见殿中仅剩常顺雨在收拾东西,便低声问王彤:“可是不太好?”
“非同小可,老夫要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