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到方丈室,其间布置得极其简单,装饰、家什很是古朴,每一件都有岁月和使用的痕迹,应是前面历代住持使用过并留下的。
属于妙一的东西并不多,笔墨纸砚倒算是。
裴暻看了一眼,不需要上手,便知晓那文房四宝糙得仅够寻常百姓家的小儿开蒙用。
俞唱晚开了箱子,发现妙一穿着亦是简朴,道袍六七件,仅两件料子不错,料想是去贵人府上穿的,其余的均是寻常。
这倒是奇了。俞唱晚嘀咕,建福观在百姓中口碑不错。记得正旦那日,来观中上香、求符的人络绎不绝,热闹程度比之海宁寺也不差多少,且他还要为贵人看诊,打赏定然不少,如此看来,建福观应当是赚钱的。
怎会如此简素?买来尺头,又用在何处了?
“他难道一心扑在修行上?”
裴暻挑眉,“待核查完了建福观的账便知晓了。”
他过去拧了下书案旁的青铜莲花灯,墙上豁然出现一扇门,里面是炼丹房。
书架上放着许多炼丹的书籍,还有丹方。
炼丹房正中放着一个高近六尺的丹炉,旁边的长案上摆着朱砂、青金石、砗磲、硫黄等物,还有少量药材。
衙役将丹炉打开,俞唱晚绑上襻膊,伸手摸了摸香炉内壁,又尝了尝吐掉,再翻看炉渣和炉子里的半成品。
“此处没有制寒食丸的痕迹。他应该在替人炼丹,从丹方和里面的未成品推测,炼的是固本培元、强肾健脾的丹丸。”
裴暻蹙眉,那妙一跟琳琅铺、寒食丸是如何关联上的呢?
二人出来,俞唱晚看了看天色,阴沉得紧,若下起雨来,回去的路便泥泞难走了。
“还有事么?没事我回别异园了。”
裴暻又气又无奈,怎就不想与他多待会儿?路难走大不了不回去了,多耽误一日能如何?王彤还敢寻她麻烦不成?
“还想请你去看看妙一的尸身。”裴暻随意找了个借口。
“不是坠崖而亡么?”俞唱晚无语,真把她当仵作用了?
裴暻拉上她的手,“那也得去瞧瞧。”
本是信口而言,却真叫俞唱晚有了发现。
她穿着罩衣戴着面巾,俯身细看妙一那不成样子的尸身,“他摔下山崖之前已经中毒了。”
见裴暻脸色沉下去了,俞唱晚震惊道:“不会因看着他掉下去的,就没验尸吧?不是什么奇毒,仵作仔细些应是能看出来的。”
裴暻没料到张府尹竟有这样的疏漏之处,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妙一既坠崖又服毒,是怕死得不够透彻?
俞唱晚继续验尸,“据你所言,他暴露的时间很短,可他体内是慢性的毒。”
若要在短时间内杀人灭口,使用这样的毒不合常理。
可裴暻看过审问过程,道士们都说住持近来如常,近十日也未见住持接待过人,观中来往的亦是些寻常香客。
难道说,有两个人想要他死?还是想他死的人只有一个,只是来不及等他毒发身亡?
有意思。裴暻冷嗤。
妙一之死,不知是谁按捺不住想浑水摸鱼。
二人从京兆府出来,便见一锦衣金冠的男子,骑坐在马上。
此人五官端正,与嘉会帝有三四分相似,那马儿体高矫健,瞧上去不似中原附近的马匹,颇有几分疏狂的意味。
“兄长,方才见你的人在此等候,便猜到你在这里。”来人翻身下马,扫了俞唱晚一眼,为难又好奇道,“只是,带着姑娘来京兆府,这……”
俞唱晚惊了,此人竟是寿昌王裴旭。
听闻他出生时很是瘦弱,小小年纪便被母家送到边关去锤炼,如今倒是长得高壮魁梧。
记得去岁年底,裴暻说过,裴旭此次回来可能短时间内不会离京。
裴暻温和道:“六弟说笑,愚兄是请林泉乡君过来验尸。”
裴旭眼角抽了抽,侧头打量了俞唱晚一番,的确如打探来的那般,生得貌美,气度不似寻常民女,知道她善于解毒,却不知道她胆子那么大还能验尸。
俞唱晚屈膝福身:“见过殿下,还请殿下不要小看女子。”
裴旭笑了,平民出身当了王妃,他哪敢小看她?当即还礼,“嫂子多虑,边疆女子能顶半边天,旭从来不敢小看,仅是有几分意外。”
这声“嫂子”听得俞唱晚耳根子都热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殿下慎言。”又对裴暻道,“此间事了我便回了。”
说罢对二人福了福身,上了马车。
“我送你。”
“不用,殿下自去忙。”俞唱晚拒绝得干脆利落。
俄顷,马车便驶出巷子,看不见了。
原本还能在一处半日的,偏生裴旭来凑热闹,裴暻登时面色淡淡,“六弟找我有事?”
瞧他忽然变了态度,裴旭摸了摸鼻头,“没甚大事,弟弟回京后你一直在忙,今日偶遇想找你喝酒。”
“没空。”
裴旭嘴角一抽,陪佳人有空,喝酒便没空?
他追上去,非扯着裴暻去了清风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