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千山按辔徐行,缓缓至庞大海面前,冷冷地瞥过地上的死人,“庞将军,你看到了,禁军能助北衙一臂之力。”
庞大海不再争辩,执缰后退,让出一条阔道。
莫千山右手一挥,“听本将令,若遇贼匪,尽力剿杀,不要恋战,我们的目的是进入博文斋追捕逃犯。”
众卫听令,冲了过去。
任知宜混在队伍的最后面,亦被迫跟着,杀了上去。
月照高空,接近正南方向。
此时,距离子时不到半个时辰。
她心中焦灼,唐橘让她必须于子时前到达东城门,同时她也担心宝珠那边的情况。
杀进去后,厮杀的惨烈远超出她的想象。
亮如白日的的火光之下,街面像是被血冲刷过一般,满地的残肢断臂,哀嚎烈烈。
搏杀之人有北衙卫,有禁军,还有江湖中人。
众人挥舞刀剑,杀红了眼,直砍得刀刃翻卷也不停手。
趁着无人注意,任知宜溜出队伍,藏在一处货架后边。
月色之下,漫天血雾,敌我难辨。
莫千山纵马挥刀,接连砍下数个头颅,杀出一条血路。
眼见莫千山带着亲兵闯入博文斋,任知宜戴好头盔,欲沿着檐下从后巷逃离。
“他奶奶的!”
一个皮肤黢黑的汉子一刀砍在对面人的肩膀上,鲜血喷了一脸。
他抹了把血,吼道:“一群蠢蛋!老子说了多少遍!那东西没到老子手里,你们都让那个书生给诓了。”
几把长刀同时砍向黑脸汉子,无人相信他的话。
砰地一声,黑脸汉子被踢飞到任知宜藏身的货架上,巨大的冲击震得架子支离破碎。
他一抬头,觑到任知宜。
“呵呵!他娘的,这里还躲着一个!”
他双目圆眦,提刀霍霍,有如恶煞自阴间地狱而来。
任知宜一惊。
没有给她片刻喘息的机会,大刀直劈而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劲风袭来,一截额前垂发被削落在地。
刀锋堪堪停在离她头皮三寸之处,黑脸汉子突然身子一僵,手中大刀轰然落地,胸前被利剑从后洞穿,鲜血汩汩。
庞大海收剑,关切道:“任待诏,你没事吧?我已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任知宜顾不上寒暄,“走,去东城门。”
——
庞大海驾车。
马车内有备好的北衙侍卫衣物,任知宜换好衣服,撩开车帷问道:“莫千山呢?”
“他已进到博文斋内,一时半会儿不会察觉。我们只要赶在子时之前出东城门,他便追不上。”
“如何出城?”
庞大海一边挥鞭,一边道:“到了前面街口,咱们换掉马车,骑马出城。刚才我故意放走两个贼匪,你假作北衙卫兵,奉命出城追捕。”
任知宜抿唇,“我初学骑马,恐怕跑不快。”
“无妨。”庞大海道:“殿下已做好安排,林四在东城门外等着待诏。出城后,你们骑马至溧水东岸,登船而上,殿下在南岸的一艘船上等你们。”
任知宜一惊,“殿下离宫了?”
庞大海道:“殿下不放心待诏一人出京。”
任知宜心弦一跳,颤栗不止。
心中半分欢喜,半分五味杂陈,恨不能立时见到卫枢,想要问一问他,为何愿意为她设局,断了自己的后路,置东宫入死地。
在刑部大狱里绝望地数着铜漏的日子里,她也曾想过,卫枢会不会不惜一切来救她?不过,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如微风般轻轻一掠,便消逝殆尽。她以为在卫枢心里,任何人都不如朝局重要,没想到她会是他的例外……
“啪啦……”
此时,西南方的天空上,亮起一道红色的烟花。
任知宜心中惊喜,激动道:“是宝珠!”
庞大海笑道:“宝珠姑娘武功高强,刑部大狱困不住她的,你不用担心。”
“驾……”
骏马急奔,冷风呼呼地窜进马车。
任知宜打开水囊猛灌两口,一股热流从檀口涌到心门,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温。
她回望着黑夜里的兆京城,远处灯火阑珊,随着马车渐行渐远,那点点星火亦渐渐归于寂灭。
任知宜倚靠在车壁上,双目幽幽。
原以为要在很久之后才能离开京城,没想到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