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狕儿!”岑容赶紧上前将小姑娘抱起来,嗔怪地瞪了一眼旁边抱手看戏、乐得不行的崔神秀。
按岑怀在家书中所说的,她这个小侄女从在崔神秀腹中起便闹腾得很,出生后更是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像个小豹子似的,便给她起了“狕儿”的乳名。岑容来到冀州后与小侄女不过见了几面,也已深刻体会到了弟弟所说的闹腾的含义。
岑见山小姑娘也很喜欢新认识的姑姑,被岑容抱进怀里便咯咯地笑起来,伸手去摸岑容鬓边摇晃的步摇。
“狕儿赶了这么长的路,精神还挺好。”岑容掂了掂小侄女,对崔神秀道。
崔神秀笑道:“早说了她皮实得很,不用担心。”
他们一家也是才来到冀州,比岑容还要慢上几天。岑怀在朔方郡待了两年,北地战事胶着、朱况身死的消息传来后,岑怀与崔神秀便马上收拾行李,离开了夏州。
他们原本该直接往冀州而来,但岑怀考虑之后,大胆绕了一条路,在北地通往洛阳的急递必经之路上等待,竟真的叫他们截下了军报信使。
原本的军报急递,是该有当地守军在各自的领地里护送、保护信使安全的,但如今陈朝上下一片混乱,尸位素餐之人不知几多,岑怀不过稍行贿赂,制造了个空当,便成功将信使换成了自己的人。
而截下来的这封军报,正是伏连奇袭大胜,柔然退兵的消息。
岑怀捏着这份军报,让假扮信使的自己人放缓了行进的速度,终于踩着端午的黄昏将它送入洛阳城中,为岑容的离宫创造了最好的时机。
岑容离开后,他召回人手、将事情扫尾,这才往冀州而来。到了长乐郡一家人碰面,岑容才终于知道他做了什么。
“便是不担心狕儿,你们也该慎重些,不要冒险行事。”岑容想起弟弟这一路的情形,仍不由心有余悸,只怕当时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岑怀一家便陷入危险之中。
她这样念叨,崔神秀却不赞同道:“我们这叫冒险,那你呢?所有人都能安安全全地到冀州来,只有你,说什么会见机行事,那万一军报来的时机不对,你该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阿怀很担心你。况且这一路其实并没有多少危险,他提议的时候,我也是同意了的。”
岑容愣了愣,一时无言以对。
她自重生以来,最大的愿望便是家人平安,自己如何其实并不在乎。岑氏奔赴冀州、脱离宋继昭掌控的这一路,是最重要的一步,她能确保计划成功便已十分满足。至于她自己,若能离宫自然很好,若是走不脱……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一死而已,她不会让宋继昭得到把她当作人质的机会。
岑容无言以对,崔神秀也不说话,屋中一下便安静下来。狕儿左右看看,不满地提高了声音:“姑姑!”
“好好,姑姑冷落我们狕儿了。”岑容无奈地晃一晃她,小姑娘马上便又眉开眼笑起来。
她初见狕儿时还很生疏,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将人抱在怀中了。
“就知道折腾人。”崔神秀点点狕儿的鼻尖,引来一串反驳的咕哝,对岑容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今晚的宴席人太多,狕儿又太小,并不适合出席。岑容点点头,将狕儿交给奶娘,崔神秀便三言两语吩咐下去,安排好了看护的人手。
她们一同往正厅而去,已经快到了开宴的时候,各方赴宴之人都已到齐,岑怀原本在前门接引宾客,此刻也来到正厅外等待,看见岑容便上前唤道:“阿姊。”
“嗯。”岑容点了点头,岑怀便与崔神秀站到一处,落后她半步。
正厅大门敞开,灯火明亮,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岑容步履平缓,带着岑怀与崔神秀,迈入门中。
如一道令草木偃伏的风,喧哗声在这一刻平息下来。
各种各样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投注而来,岑容穿过人群,从容走向上首那一方为她空置的席位。
“七娘来了。”岑重原笑道。
“伯父。”岑容含笑以应。
天下人都知道,岑重原的侄女,岑家这一辈行七的女郎,正是执掌中宫、当今天子的皇后——更是传闻中抛下后位,叛离皇城的惊世之人。
岑容执笔的檄文虽有署名,但真正出现在世人面前却是此刻。岑家要举兵谋逆,已是在座心照不宣之事,她的出现,便是正式印证传闻,撕开一切迂回与试探,将岑家的行动真正摆到冀定瀛三州世族的眼前。
拉拢,打压,掌控。这是今晚这一场宴席的目的。
岑容执起酒盏,微微抿了一口酒。她席位的斜对面便是伏连,岑家有意从现在起就展现出对伏连的看重,将他的席位安置在了夏州时便已是旧识的岑怀旁边。
他正在看她,目光相接,伏连也拿起酒盏。
击溃前来讨伐的陈朝军,令北地至冀州完全服膺,这是伏连接下来要做的事。
所有人事都已到达应有的位置,而她,完成了这最后一场任务,便是时候该退居幕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