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入的睡，时间无声流淌，待被院外似是谁人回来的动静搅醒时，明裳眼皮缓缓睁开，但见天色已近黄昏。

不用想，应是明彦回了。

不知是受何种心理作祟，明裳一时也懒得起身搭理，索性一拽披风蒙头，继续休憩。

然她才阖上眼，便听得匆匆行来的脚步声，随即响起阿鬓轻细的嗓音。

“小姐，小姐？”

“小姐，老爷那的人来传话，唤您去书房一见。”

有那么一瞬，明裳想，要是所有未知的糟心事都能这样被头一盖隔绝在外，该有多好。

但也只能做做梦。

她默了下，才迟缓吱声。

想到要去见她这生父，明裳黯然搭下眼帘。

对于这个父亲，明裳从未有多真正亲热，以往只与他维持着表面的父女关系。

也未有多期待——

当初被接回府，明彦对待宋宜的安置，就像针扎一样横在她心间，明彦再如何试图从其它方面做出弥补，她也从未真的领情。

当年她借着笄礼将宋宜赶出府，把明彦气得不轻，父女关系越见僵硬。

说起来，还是后来有谢之淮这个侯府世子上来提亲，二人关系才得以缓和。

可如今么……

明裳叹了声气，从躺椅里支起身，由着阿鬓凑近来给她整理衣袖。

阿鬓贴身伺候明裳日久，虽不敢说能揣测自家小姐的心思，但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想起洒扫时下人们的谈话，她系着披风边道：“奴婢刚从几个丫鬟那打听到，得知您出事，老爷可是大发了顿脾气，骂那府人不是东西，还急急忙忙派了人去找您过。”

“可见啊，老爷还是担心在乎小姐的。”

＊

“淮原那边大爷处理得当，待大爷回了京定有封赏，没准呐，还能官升一级。”

书房里，跟在明彦身边伺候的李长随提壶徐徐斟茶，刚热好的茶水冒热气自壶口细汩流下。

待倒好，将茶盏推至人手边。

明彦拢盖住，长叹一口气道：“这次淮原那灾情不简单，多少人都在背后盯着，我啊就是怕到最后出了什么茬子。再说，还有裳姐儿的事……唉。”

“您看，这不巧了，若大爷此番得了势，二姑娘自然也跟着沾光，虽说被退，可毕竟是咱府上的嫡小姐，何愁再嫁。”

李长随循循分析着定论：“所以啊，这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大爷的事。”

“而如今，那位把持着朝政。”李长随献宝似地殷勤道，“小的在外面打听好了，不日便是那位生辰。”

意思再明显不过。

明彦指腹搭在杯沿来回摩挲，未立时作回应。

这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笃笃——”

“父亲。”

明彦起身，“快快进来，让为父瞧瞧。”待明裳进来他绕着上下打量了几圈，“裳丫头这几日可受累了，可有伤着？”

明裳摇头，“幸得长公主搭救。”

明彦拉她坐下，几番嘘寒问暖，而聊到这几日之事，明彦抚拉胡须，盯着明裳细量几眼，犹疑着问说：“……跟为父说实话，当真是那昭平长公主路上救的你？”

既有那昭平长公主发话，尽管这位的风评有异，可这事也算是有了个体面的交代。

然他当国公这些年，于这类事，知晓这类处理法子是最体面的，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得而知。

若是明彦知救她的不是那长公主，而是他二人方才议及的新任少傅，恐惊讶掉下巴。

不知想到什么，明裳暗自嘲了下，没有言明，点头掩过。

不论信与否，总归明彦是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些，他饮了口茶，悠着声道：“人没事就好。”然话到这，他语气一转，呸声，“这庞老婆子实在狠毒，早知如此我何苦把你嫁过去，说到底，为父也有一定责……信安侯府此举，把我明府当什么了，为父绝不能就此算了！”

这话说得颇为激昂亲情流露。

对此，明裳难免有所感动，有一汩温热细流从心口过。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因她深知，明彦的话于她只是个空架子，像她当年回明府时答应的让那宋宜走，像她出嫁前答应的豪资嫁妆……她现在能有的，譬如西厢那院子，多是她自己主动挣来的。

失望多了，也就难抱上指望了。

见裳姐儿无动于衷反应，明彦岂不知是因何？有些事他原是真意，但难免因情势有变而变动，更遑论有的事还是她自个儿惹出来的。

到底还是有一丝心虚，明彦咳了两声，适时转话题，“为父记得，从前你在学堂时，得过那容少傅教导，咳……你可还记得了解人有何喜好？”

猝不及防遭人提起旧事，明裳更是默住，思索过后，结论是：

确没听过。

“不知。”

不过有一点还是肯定的。

明裳直言自己叩门时已听到为何，“不过依我之见，这礼，还是不送的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