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碧抬手偷袭,应是想将她硬带出去。
她躲了一下,脚下的落脚点本来就小,她一脚踩进那漩涡。
其中漂流的东西缠住她的脚,曾经是人,现在不是,嚎叫着想当人。
阙碧的脸僵住了。
纵使站进漩涡,漩涡没有半点接纳她的意思,她和脚下的诸多脏器一样,是被出口排斥的东西。
阙碧咬牙,跃上那未及崩溃的小楼边缘。
楼板边沿渗出血液、牙齿和头发,她站在边沿,同陈西又喊话:“你不是自己脱的皮囊?你不是能出秘境吗?”
陈西又道:“我封印了一半意识。”
阙碧的面色陡然阴沉,咬着牙问:“你切分自己的神识?”
陈西又点头。
阙碧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说书的像是掐着腿直乐,乐到说不出话,只有笑声从半空掉下来。
陈西又未管阙碧脸色,她暂也没法管,只是向甲乙丙挥了挥手。
看见甲乙丙脸上面具掉下来一块,砸在她扬起的手上。
秘境里的故人比她想得要多,只是她一开始没认出来。
漩涡扯她,受困秘境的孤魂们拽她。
她摇摇晃晃,其实也站不大稳。
她开始翻另一半意识,逃离赵晚后的很多时候,因为感觉自己貌似完整,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另一个自己的意识。
但既然漩涡不认这作弊结果,她还是要设法翻出来的。
某种热切的东西翻上来。
隐约的、被隔绝的声音开始清晰。
甲乙丙跪在楼台边缘望下来,模样彷徨,仿佛什么也不记得,只是下意识往下看。
陈西又喊他:“甲乙丙!甲道友!”
叫过两声,甲乙丙不应。
陈西又稍顿,喊道:“易心宿!!”
甲乙丙、不、易心宿一震,抓着栏杆离边缘近了些。
说书的奇怪:【哦?你知他真名?是旧识?先前倒装得不认识。】
易心宿脸上罩着黑面具,身上裹着黑衣服,被故事里的甲乙丙包得密不透风。
“不是你害的?你的故事里,”陈西又轻声,“熟人也是生的。”
【你有什么救人把握不成,说来我听,我不与旁人说。】
陈西又嘲它:“谁会信你?”
【那医修眼睛要喷火了,你不管?】
陈西又闭目:“却是管不得。”
“还记得我说出秘境的法子吗?主动剥皮,从这——”陈西又朝脚底漩涡一指,“从这出去。”
说书的回敬她:【谁会信啊。】在记仇上,它和她好像是默契的。
却听见易心宿遥遥道,“……我相信,”他伤得重,又隔得远,声音好比风里乱飘的布条,“只……我没成功。”
陈西又伸出双臂,一个像是索求拥抱的姿势:“来找我,我帮你。”
易心宿抓着那截断开一半的栏杆,狼狈地往下看。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就在她叫出他名字的方才,远去的过去还在他脑内扭打,诸多声音还咆哮着毁灭一切。
那不是他的声音,却叫他共情。
她呼唤过后,那些声音如坠亡的鸟般消逝。
她有一张他怀念的面庞,也能叫出让他怀念的名字。
他该继续相信她的话吗?
思维做下决定之前,他就听见风声。
他在往下落,也在落下的过程中散作千百块。
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心脏,他的舌头,他的胃……他的所有都争先恐后地向下落,争先恐后投向她。
掉进她怀里的不知道是什么。
只知道她每一样都接住,他的血肉、他的骨头、他的声音、他的一无所知。
待到他的皮囊缠在衣服里,像一面小旗搭在她头顶。
她收紧了怀抱。
柔软的手臂环住那堆柔软的东西,就像拥抱久别的爱人。
他听见她的笑声,快乐的、情热的。
他感到非常、非常赧然。
但那里面有快乐。
羞惭到要将自己蜷缩,快乐到要将自己展开。
但说不出为什么。
那实在是一个很畸形的拥抱。
畸形,但亲密,空前绝后般亲密。
说书的惊讶:【他出去了?】
构成易心宿的部分在漩涡里向下流动,陈西又温柔地收回胳膊,对他说:“先向下,再向外。”
【他怎么出去的?你灌他迷魂汤了?】
“会这样信任我的,当然不会是故事里的角色,”
“会这样信我的,只会是易心宿本人。”
“一旦选择相信我,他的自我就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