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秘境的山城赵府穷奇山三大场景里,人不像人,草木石头,建筑街道却生动灵巧。”
“在木呆子的秘境里,人是草木深山、奇巧建筑的妆点。”
“优先保住园子漂亮、屋子宏伟、草木繁茂,最次才是人,也不要那些吵嚷的、一代生一代的人,要乖的,在秘境里老实巴交地走来走去,也不用多活泛,最好和假人似的,能侍候这些屋子园子和山就是。”
说书的笑嘻嘻:【我倒不知这些?】
“你当然不知,你是这秘境第二位主人带来的。”
阙碧的喉咙收紧了。
陈西又听见故去之人的叹息,混在无望的啜泣里,像顿号:“不超过百年,另有一人入此邱老庄秘境,许是修为惊人,许是同木呆子志趣相投,此人全须全尾退出秘境,并为秘境设立了新规矩。”
“他留下了你,说书的。”
【啊,我该尊称他句再世父母?】
“你敬可自便。”
【继续,】说书的听得起劲,热闹听得正开心,并不想她停,【继续,故事只讲一半要被哄下台扔出茶楼的,快讲快讲。】
“那人有谋算,亦有能力,用你和你的故事,加速了秘境吃人的速度。”
【没来由地胡扯,和你没仇!】说书的立即高声,【嘴上下一碰就攀咬人清白——】
“没说你不好。”
【您继续,小的在听。】说书的翻脸如翻书。
“赵府的屋子,有些地方风格老派,有些地方就属新式,但最古怪的,是那祠堂后的庙——怎么会跟着我的图建?若没人来演素衣仙子,它便一直空着么?”
【你以为呢?】说书的像个锦衣夜行太久的寂寞者,等待一人将光映到它身上,好让它昂起头来,骄傲抖开一身积攒一生的荣光。
“那这便不是我画的。”
【那谁画的?】说书的笑吟吟。
阙碧毛骨悚然,像在半夜醒来,发现爱人持刀立在床头,不知看了多久,在某种不明的恶意下竖起浑身尖刺。
陈西又分出一只手拍拍她后背。
“也只有木呆子了,他将图纸刻进我脑子,花了多久?”
【没多久,】说书的噙着笑,那笑意像压在尸体舌头上的玉,【刻完就让把你塞故事里做素衣仙子了。】
“他刻到尽兴了吗?”
【没得很,料太少,时间也短,舍不得用木头和石头,永远都是人、人、人,靠不住的人,吵得很的人,怎么刻都不如愿。】
“这样。”
【哪样?】
陈西又爬到月亮处,摸着近在咫尺的月亮,发现那是一块柔腻而有凹感的好皮,似乎能坐。
调转姿势,坐进月亮,阙碧坐在她腿上,勉强达成平衡。
往下看,城市融化成一座红黄肉山,跟着漩涡轻轻晃漾。
“木呆子既是为了凑材料才造出这秘境,第二任主人从他这换了什么走?生路?”
【他偶尔将人截走,将一些疯魔了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但留了点渣子的人走,】说书的意有所指,【就从那个漩涡走。】
“剩下的,疯魔了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渣子都没留的人呢?”
【做石头,做木头,做土地,做墙,做猫,做狗,做老鼠,扮成人,】说书的一一例举,【做你下面的那些东西。】
“人是材料?”
【起码在这,从来如此。】
陈西又笑一声,透着嘲讽:“我呢?”
【可怜的,你也一点渣都不剩了。】说书的声音和腔调都甜丝丝的,粘腻地粘在手上,蛛丝或浆糊。
阙碧的手紧了紧,她攥住陈西又的手指。
陈西又朝这冷淡的医修笑了下:“我的脑子是弥散在全身,我有用灵力分,但收效不算快,真要带走它的话,阙道友恐怕要再等等。”
阙碧望住陈西又:“你不驳它?”
陈西又:“实话怎么驳?”
阙碧:“你不是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推得出来,讲这么一长串东西,难道还不如你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道友明白情况?”
陈西又:“在这秘境里,逃不逃得出去不是这样算的。”
身体在某种巨量而酷烈的力道下内绞,秘境称之为爱。
万千受难者的遗言遗志在半空飘荡,灌入她的耳朵。
她确实需要那份爱做粘合剂,否则她绝无可能维持形状。
“什么都不知道,但记得自己想是怎么样并就想像那个样子,就可以出秘境。”她仿佛听见木呆子在她脑中凿动什么的声音,“因为有主意的木头不是好木头。”
“什么都好像知道,但是什么都不确定,什么主意都拿不准的人,可以是好木头。”
“多愁善感不是木头的缺点,”她真听见木呆子的声音了,就在她体内,欣慰的,和她的声音叠在一起,“反显得木头肌理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