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艳红的影扼住陈西又脖子,半穿不穿一件人皮,皱垮的皮堆在腰间,头和胸膛滴着血,很光亮,有鞭笞、火烤、翻搅、啃食的痕迹。
但没有血腥味。
抛去理性不谈,陈西又想真心实意道一句“有鬼”。
‘人怎么就不明白呢,’芍药饮着泪抱怨,‘没皮这样认真打扮,走到生人跟前,只想讨一句它很漂亮呀。’
没皮将陈西又掐得进气多出气少,诚然,前一位遭其毒手的受害者或没能揣摩出此怪物心意,但,即便受害者像要讨饶,人被掐着,也是说不出话的啊。
陈西又徒劳伸着手,抠挖没皮卡住她咽喉的手掌。
没能奏效。
缺氧至头昏,陈西又眼前发黑,将手伸向没皮,想扯下块战利品,或击中某处命门。
手陷进片粘腻的软烂里,仿佛陷入蜷缩死去的浮尸内部。
手指慌乱地划过,勾住什么,抓住什么,想要带走什么。
什么也带不走,掌心滑腻冰冷,肌肉和血管死气沉沉,仿佛攥住一把僵冷幼鼠。
‘夸它漂亮啊,’芍药嘟囔着,‘它活着,它很努力,它不漂亮吗?’
陈西又气若游丝,脑部缺氧,心脏努力泵血,还是缺氧,继续泵血,越跳越快,脉搏飙升,跳得她要崩溃。
胡来的手揪住温热的某物,也许是如获至宝,也许是临死反射,冰凉不受控制的肢体末梢一弯,勾住它,开始绝望地往外拔。
她想起那年拔出乐剑,满心期待,孤注一掷。
她拔出来了。
“咕啾”一声。
有东西掉出来,有流溢的液体浇过她的手。
芍药在尖叫。
掐着她的胳膊松开了。
她用力喘息,死里逃生一条活物,没有体面可言,肋骨用力往里折,再鼓起,几乎折断,烧灼的疼痛感,伴着久违的空气灌入,没隔多久,却像烈酒呛入气管。
眼泪从眼眶里往外逃。
大颗大颗,将本就不佳的视力害得更糟。
陈西又望着没皮,嗓子喑哑失声,尽力睁大眼睛,眼泪滚过下眼睫,将脸弄湿,将唇瓣鼻尖药红,她让自己看上去尽量真诚,然后说:“你真漂亮。”
芍药不叫了,它抽噎,摆着自己沾了没皮血液的叶子:‘混蛋……我不漂亮了。’
陈西又想笑,但喉咙痛得像被翻出来泡进酒里,又想被扔进火里烤撒上盐,她想说得动听些,声音依旧像吃过沙子:“您和这芍药一样美丽。”
没皮拿手捂着脸,慌张地,很羞怯的动作。
它若是出场便这副模样,陈西又不难猜出它心思。
陈西又呛咳着呼吸,肺发出不堪重负的倒气声。
没皮将头埋进肋骨扮刑天,藏好头,勉强冷静些,弯腰从地上捡东西。
陈西又往下看,眼尖十六年,一朝半瞎,不很能习惯,低头再低头,鼻尖蹭上芍药冰凉花瓣。
芍药捧脸:‘哎呀。’
她看见心脏、眼球、肺、鲜花、叶片、羊脂玉,形状漂亮又规整,心在地上跳,没皮温热的收藏品。
芍药都识得,似乎没皮固定在它边上杀人:‘紫衣服的心,绿衣服的眼睛,蓝衣服的肺,十来个人,没皮只瞧上这三样,挑——剔——’它孩子气地拖长音。
陈西又感到反胃,与此同时是一种即便时机不对也要出手的怒气。
然后败退于理智。
衣裳很沉,头发也很沉,她的呼吸仍旧紊乱,半跪在地上,脖颈发热,不看也知道是大片的乌紫,她很虚弱,她要聪明些。
或许那都是借口,只是她的灵魂太笨重。
愤怒推不动她了。
她如此想着,却看见自己摇晃站起来,沉甸甸的理智被甩在身后。
只剩一具空壳样的躯壳起立,一具重重上锁后甚至不如孩童的虚弱身体。
踉跄着,趔趄着扑向没皮。
像要剥下它的第二层皮。
芍药轻呼一声。
没皮甚至没有轻呼。
它像被感化了,它像被触动了,它感动地张开手臂,敞开怀抱。
它拥抱了这个唯一夸赞它盛装的人类。
她的动作太滑稽,它不以为是攻击。
它将她勒进臂膀中,放任她急促的喘息在它体内吹出泡泡。
它用垮在腰间的皮囊裹住她,像保护一只应激的野猫。
它抱着她在月光下狂奔,抓住她的害怕到乱舞的手脚,防止她掉出它的怀抱。
她高兴得厉害,几乎把它的衣服弄破,没皮感到担忧,将她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戳一戳,戳得她坐起来,浑身冰凉,颤抖不已。
不知怎么——
她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