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眼泪倒着灌心脏里。
笑到忘记怕。
运气好些,被踹一脚就放过了。
运气不好不坏,鞭子抽一顿就过了。
运气坏些,被拽着头发拖走,一夜就没了。
你没办法反抗,因为城主府就是这样,因为生活就是这样。
你是城主的孩子又怎样,你长到会说话的年纪又怎样,城主一泡精换一个崽,自己都不当回事,又能贵到哪去。
你说你是人,证据在哪啊?
贵人才是人,贵人往下都是猪狗。
年幼城主惊慌失措,他告罪,把自己从出生到今日犯下的罪都说一遍,有辱门楣有损斯文不知礼数不守奴道,他没有被放过,被打得桌上到桌下,尖叫我是城主十六子谁敢动,然后被教了上面一番高论。
他一下全接受了。
那多合理。
一下就不是他的错了,他遭遇一切,因为他不是人,因为他是猪狗,因为他生来就为了这个。
那多动听。
贵人嘴里出的圣旨,字字珠玑,每个字他都攀不上,要跪着听。
是了,是了,要跪着听。
是啦,是啦,他不就跪着吗?
连忙哈着腰弥补,圆圆的膝盖骨磨着石砖打转,多下贱的猪狗骨头,这样圆,生来就为跪稳伺候别人。
他不敢躲了,越躲越疼,笑着讨饶,讨饶到脸要笑烂。
贵人后来喂他酒。
好像是因为他一直笑,笑得贵人开始烦了。
酒太贵,他呛酒。
贵人喂烦了,拽着他头发往地上砸。
一下一下,脑子追不上,在头里晃,一下一下地,生疼。
他笑到抖:“大人仔细手,奴没什么,您别累了手。”
贵人笑了没有?
贵人像是哭了,一张优美侧脸对着窗,脸上两行湿亮的泪反光。
他有些神智不清了。
胃如火烧,他小口小口吐血,小心爬去够酒壶。
“我再喝点罢,大人,”他絮絮说,舌头颤巍巍的,牙齿有点点松,时不时咬到舌,“这太疼了。”
贵人踩住他的肩。
他翻在地上,壶嘴翻在嘴里。
他下意识挣扎,然后想起来,后背冷汗涔涔,笑:“小的有罪,小的罪该万死。”
他贪那口酒,不知道为什么,胃烧起来后,身上就没那么疼,贵人的东西总有些伟力。
他叼住壶嘴,不管不顾地吞咽。
或许把壶嘴也嚼下去了。
他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他想讨好贵人,他想活下去,他想忘记,这些欲望一样强烈,在他皮囊下乱拱,他想讨好、他想活、他想忘记,意识迷走,肉身乱来,最后只能是痉挛。
贵人一拳擂上他的脸,他失去了一颗牙。
因为那颗失掉的牙,他重新练了怎么笑,练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记那颗牙是怎么掉的。
但那个午夜,他不知道自己会活下来。
打偏的头对着墙喘,红肿的眼圈淌下血来,他的整张脸都发麻,钝痛挫着他骨头,他看见自己的头皮,挂着头发,沾着血,蜷在墙角。
它什么时候逃的?他竟然不知道。
头皮缩得小小的,拼了命地对他叫:‘嘘,嘘,别看过来,你会害了我的。’
“……”他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贵人拽了他的脚踝往外拖。
头皮藏好每根头发丝,它往后不会长头发,只剩这几根了:‘我帮不了你,你当自求多福,多笑,多求几句。’
后半夜他求得用力又用心,求得嗓子肿烫,像假山上偶尔停一停的红脖子鸟,场场唱,轮轮舞,哑了也还是独角戏,不如开始就别唱,但他知道,它也知道,还是会唱的。
后来——
后来发生什么了。
记不起了,只记得他喝高了,只记得九死一生,
他后来对笑犯怵。
一个人待着不敢笑。
但他活下来了。
多么不该,多下.贱。
多不容易,多伟大。
他想忘记。
他去忘记。
那很对,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忘得很干净,猪狗的一切都想不起,和贵人有关的一切铭刻在心,抬眼只见雕梁万件,俯首只见锦绣如织。
他忘记了,他真忘记了。
那他为什么还记得?
那他为什么讨好她?
他为什么蹭她的手,为什么露出这样的笑,为什么撑出这样的架势,他在干什么?
陈西又没反应。
城主自便微醺了。
她是放过他、抽他、还是折磨他?
他想着,体内跳动着热烈而蓬勃的心火。
那感觉像喝高了,那感觉像九死一生。
他这样撕开自己笑。
从前不懂事也不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学会虚与委蛇,做什么都用真心凑。为尊贵的贵人、自己的卑劣找遍理由,合理化全部,生怕自己长出一点骨气,尊严和委屈硌得浑身心脏疼,骂自己骂得好难听,开膛破腹泼冷水,裸肝露胆自找骂,为自己洗脑也是全力以赴、拼尽全力。
一遍遍笑。一遍遍跪。一遍遍从头伺候。
一遍遍恨。一遍遍骂。一遍遍狗血淋头。
于是自讨苦吃,如今恋痛又下贱。
城主等。
等一个萝卜一根大棒,一个巴掌与一颗糖。
奴颜婢膝后天习得,天赐贱奴乐意效劳。
和从前别无二致,低三下四笑,麻了头皮候。
仿佛一遍又一遍跳崖,崖底是网是水是石头看天,他长到那么大,跳了那么多次,他以为从莲花池上来后就不用跳了。
但·他·还·跳。
他·喜·欢·跳。
他想要痛。
比起贵人,比起高高在上,比起爱——他要主人,他要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