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倒很镇定,捉了千面的手腕子,被手心密密的眼睫毛戳得眼睫颤动。
“二夫人,冷静些,您从前可是府里一等一的大人物,可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面崩开了。
那些脸、那些肉,那些舍不得的永远、说好了的在一起,统统在崩溃的尖叫里崩开了。
陈西又背身躲了,血溅了半身,在身上、头发上滴沥着。
修士被扎实泼了一头。
眼睛眨也不眨,血滴子沿着瞳孔蜿蜒而下,仿若斑斓的花纹。
陈西又眨了眨眼,蒙住修士眼睛,用了点术法,轻声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友撑得住。”
修士干咽好几回,舌头上裹满血味,但干得可怕。
好像这么一会儿就成了血痂。
“方才道友甩出去的是什么?”他终于出了声。
“城主的胃袋,”陈西又松开手,将光明还给修士,“城主拿胃袋作施法媒介,将我们的复活打断了,捣毁这个后,大抵院里的修士就又能复活了。”
“道友先前自投罗网,就是因为知道这个?”
陈西又目光落向旁处,眼睫微微敛着,小半张侧脸透着倦色:“三四分把握。”
城主略有些骄矜。
这术法恐怕是他趁着自己受伤,就地取的材。
陈西又隐约记得一点,城主躺在椅子上,半死不活养伤时,曾从肚腹里捏了什么出来玩。
咔擦咔擦地用指甲划。
——她以为他无聊疯了在找乐子,原来是在施术。
陈西又正沉思,修士躺倒了:“真能复活吗?”
他也是灵力见底,眼下起来走两步都是不成。
很愿意死上一死,换一具活蹦乱跳的身体重新来过。
陈西又并不敢打包票,慎重道:“也许。”
修士打量陈西又。
齿印下一张美得无生涩之处的脸:“不痛么?”
陈西又用手掌蹭着脸,略有惊奇地看向他。
她大概是觉得血黏糊,正手反手擦,还捞了衣袖擦,皮肤泛了红,丝缕血丝从牙印下头渗出。
“你很疼吗?”她问。
本想一口应下的修士,对上少女清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迂回了:“寻常人伤成这样,都是要狠狠痛上一痛的。”
二人不约而同地在等此地修士复活。
若是活了,便央着活了的修士将自己捅了。
要是没活,就收拾收拾两人加起来的一对胳膊两双腿,找个僻静地方苟命。
修士等的时候,便看见陈西又将城主的胃袋捡回来,勉强升起一小堆火,串了城主胃袋在烤。
“呃——”修士似乎想发表见解,反被血呛了,咳得不轻。
陈西又环住他断肢止血。
见他脸痛得煞白,唇冷得哆嗦,替修士贴上张安神符。
灵力一闪一灭,可怜得宛若雨夜里露天的火。
陈西又想起首烟火众的童谣,天桥下的流浪歌手唱不下去撕心裂肺的梦想了,就会轻轻唱这样一首歌。
一刻钟过去,无人起尸。
两刻钟过去,无尸还魂。
修士倒在陈西又拼凑的聚灵阵里心如死灰:“师父,徒儿若是这般退场,绝不能算丢您的脸。”
陈西又用针线缝合了腰腹浅表的伤。
再里头湿淋淋的,摸不出具体的伤口,具体丢了哪几样内脏陈西又懒得数,吃进浓妆嘴里的,如何也不会还她。
城主的胃已经被烤得外焦里焦,簌簌掉黑色的渣,陈西又放开手,掰下一片喂路过的小邪祟。
小邪祟呸呸几口,不爱吃。
应是彻底失活了,她想。
“出发。”她站起来,语气是失活的、有气无力的轻快。
修士匪夷所思地看她。
“一起吗?”她问,身上星星点点的血,眼里细细碎碎的光,在晃。
“走。”修士道。
她便搀起他。
两人伤势都重,灵力不继,颇有瘸子撞上瞎子,大哥不笑二哥的惺惺相惜。
尤其陈西又在笑。
笑声轻软,仿佛熹微晨光下薄冷的雾。
修士也就闷笑起来,惨到一处,于是也笑到一堆。
笑到不当再笑,半真半假地怨道:“别笑了,怪疼的。”
她停一停,笑得愈加厉害。
修士没法,只得等她笑完,想着这城主府阴郁成这样,也不怪陈道友这般苦中作乐。
“所以,”二人慢腾腾沿修士指点去那条孕育邪祟的隧道的时候,修士闲谈般问道,“千面那处,要解决只能靠先前的积累。”
“催人去处理也不算错,”陈西又道,“千面穿不上那许多人脸,最后也会自取灭亡。放着不管,城主许会借留在千面体内的后手复活。”
“那得记我们的功!”修士一改阴郁,颇有扬眉吐气意味。
“不许旁人吞我们首功。”陈西又附和。
道边尸体愈多,修士晃了晃脑袋,将头晕目眩的黑斑忍过去:“说来,道友是被千面杀出的经验?”
陈西又觉得渴,口焦舌敝:“还有一点点兵不厌诈。”
她仰了头。
像为自己脱罪,像走了神的忏悔。
“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