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呀,”蛇妖合掌,她眼中冰凉,脸上仍驻着笑,那条蛀虫似的,将她咬空了,“告诉你也无妨——”
又是久久不言。
陈西又:“朗姐姐?”
蛇妖自笑,掐了陈西又脖子:“这是我的私事,你又是谁,凭什么听?”
“既我什么也不是,说与我又有什么?反正,”她坐在地上,一身狼藉,揉碎过的美丽,仰头说着话,像是夜莺在唱歌,“我什么也不会记得的。”
蛇妖胡乱点头,一味敷衍:“小女郎真也有勇有谋,英才出少年。”
陈西又剥下颈上蛇尾,望着蛇妖竖瞳,温声道:“有人要您杀她,您不愿意吗?”
她险些被掐死。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骨折来得太急,蛇妖想起她不能死时,她不剩几块好骨头,也许压根也没剩下好骨头。
陈西又笑。
蛇妖抱着她,觉得那笑像一瓢开水从头顶浇下。
“一定要你杀?”
“嗯。”
“她意已决?”
“嗯。”
“你拿她没办法?”
“……是。”
“那去折磨她,”陈西又弯唇,血腥味弥漫舌尖,皮下血.肉受断骨磋磨,红透了,翻着暴虐的疼痛,“说是答应她要求的条件,你有多为难,就让她多为难,直到她放弃。”
——或者你放弃。
陈西又藏起后半句。
“这是你的主意?”蛇妖咋舌“我能怎么折磨她?”
“您这样不愿意,想来,”疼痛撕扯她神经,眼泪熟烫滚落,“她是很喜欢您,对您颇好的,那么,您应是知道的。”
蛇妖想过,笑:“也许我会试,只是,小女郎——”
蜷曲黑发披落,遮蔽陈西又视野,人修躺在这发丝织就的牢笼里,甚至无力拨开它们。
蛇妖揶揄:“你伤成这样,几时才会好?”
陈西又听了,湿润眼睫微颤:“您真谦虚。”
她们动作反常亲昵。
额头相抵,呼吸交相摩挲,预备着咬上一口或吻上一口。
蛇妖道:“我试试看治好你。”
陈西又:“治不好的就别管了。”
蛇妖动作稍停,微眯眼睛,笑容如蛇信吻过:“还有话么?”
陈西又:“记得放我走。”
蛇妖随口埋怨:“不解风情。”
陈西又浅笑,勉强支起手,蛰伏的痛跳起来戳她,她将血蹭在蛇妖脸上,抱怨得很可爱:“您完全、混蛋一个,我讨厌您。”
蛇妖笑了起来,像是称心如意。
*
蛇妖说方阿大有了消息。
陈西又谢过她,有不知缘由的疲倦。
蛇妖牵起她的手:“怎么了这是?昨夜没歇好?这可是小店的不是了。”
陈西又凝着自己的手、蛇妖的脸,缩回手:“约莫不是这缘故。”
蛇妖偏要追究:“却是为什么?”
陈西又抱臂靠上窗,忽而想笑,笑过一阵,发丝在窗扇上蹭得乱了,舌根泛甜,侧目望向蛇妖。
蛇妖只是看她,神态固定在关心上,虚情假意里大抵算真情实感。
“疼。”她道。
蛇妖摸摸她的脸:“隔几天就不会了。”
陈西又瞧着她,又道:“我不想当瘸子。”
蛇妖:“也不难。”
陈西又眨眨眼:“方阿大的消息可以今天到吗?”
蛇妖:“早到了,我怕你受不了。”
陈西又说要见,蛇妖只是笑,不语。
陈西又偏头想上一想,耳下流金耳坠轻轻晃,她朝蛇妖伸出胳膊:“求您。”
蛇妖便抱起她,领她去次等客房。
推了门,简朴一目了然。
陈西又问:“方阿大呢?”
蛇妖从床底抱出个坛子:“这。”
陈西又轻抚坛子,像摸一颗病死的橘子:“他是几时死的?”
蛇妖答:“三两年前,妻死夫从。”
陈西又又问:“柳方儿是病逝吗?”
蛇妖否认:“不是,方阿大拿了剔骨刀,亲手杀的人,不曾假手于人,杀完仰天狂笑,抹了自己脖子,随她去了。”
陈西又喃喃:“为什么?”
蛇妖嗤笑:“还能有什么?为情杀人,图个黄泉底下好作伴罢了。”
虽然也没黄泉。
虽然也不算作伴。
不过各挫各的骨,各扬各的灰,到头来骨灰拌在一处,成全了死物的鹣鲽情深。到底称了谁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