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无异议。
陈西又拽了他出门,成亲队伍吹吹打打,唢呐昂亮,逐渐靠近。
陈西又:“师兄去猪尾巷碰运气,前次,我便是在那和柳行之会的面。”
石文言垂眸:“师妹呢?”
街上人多,来回游街。
孩童搬了凳,含糖探头等,锣鼓哐哐敲。
师妹揉揉耳朵,一手指自己:“我?”
石文言颔首:“对,你。”
喉咙仿佛干涩,话音有延迟。
“仙子大人,要喜糖不啦?”
结亲人家散喜气,抓着糖四处分,仿佛怕生,小心问。
陈西又摊开手:“祝新人琴瑟合鸣,白头永携。”
“借仙人吉言。”
散糖人闷头笑。
喜糖落了掌心,抓不牢。
陈西又莞尔,塞师兄一把喜糖,道:“师妹本事不济,便在此处等师兄。”
石文言:“你不与我同去?”
陈西又笑眯眯:“猪尾巷有个诨号,情迷沟。”
石文言:“……我带你去。”
陈西又:“不要。”
石文言笑:“你什么也不要。”
陈西又仍是笑眯眼:“反正——不要。”
石文言弯腰,往师妹头上、颈上、手腕戴法器,蹭到她,她理不直气不壮,但声气壮地告起状来:“师兄趁火打劫。”
石文言:“你却是别自己着火。”
陈西又想也不想:“好呀。”
应得太轻易。
于是承诺那样轻,治不好任何人。
石文言:“哄人。”
陈西又倒是不见被侮慢的失落,慢腾腾道:“我发心的。”
石文言:“你真假话都发心。”
陈西又喜笑颜开,被娇惯的小国王,抬起头来,像等人往额上印红戳、评甲等:“可是是真话。”
石文言欲开口。
陈西又推推他:“师兄速去速回,小心行事。”
石文言瞧她。
她静静笑,不见不安。
死里逃生乌有惊弓之鸟态度。
秉着半阙轻慢,半阙较真,轻轻催促他。
只得嘱咐她几项,怕她掩耳说啰嗦,点到即止,立时动身。
陈西又寻条僻静长凳坐,背抵墙,头碰窗,往前望,莽而黑沉的空。
只声音。
对的、错的、人当听见的、人不当听见的……混淆着往下摁她,往六尺之下、销骨黄土按。
血肉骷髅掀土出。
通宵达旦舞,白日也幢幢。
何物摸着她眼睛,发出欣喜若狂的悲哭。
眼泪淹没她七窍。
行人嫌热,当街揭皮,浆脑四溢,热腾腾地浇下来,含混不清,拜请日月显灵。
真个人杰地灵。
“仙子一个人?”
【狗将骑着我的皮吃掉我钥匙。】
“嗯?”
“仙子一个人?”
【完全的母亲是完全的肉,吃素是苹果的事,盆骨里装父亲的儿子,开门,关门,开门,关门,下雨,下雨,雨将下,从你到我,沿刀入脑,无一。一。幸免。】
“不,我等人。”
“谁?”
【今日爱您。昨日恨我。人树猫。啃上良知。】
“也许是来发糖的人。”
“仙人也吃糖?”
【烂货天打雷劈,沟里食蛆去,甚么活期!】
嘘,嘘。要听不清了。
“吃的,”她凝神听,缓缓回,“仙人其实,无甚大不了。”
“真的假的,”那人疑道,“那您做什么仙人?”
“遇上了。”
“偏我没遇上?”他闷闷咳。
“郎君想遇上吗?”
“天,”他捂住脸,“真吓人。”
“郎君想遇上吗?”她倾身,靠进了,微有执拗到些许让人悚惧地,望过来。
她能烫死人。
或许也能将死人骗起来。
他畏葸不前,挪远点,坐去长凳另一头,“仙人活太长了,”他嘶声讲,吸气,掩口,“我、呕……我配不上的。”
“郎君?”
“别那么叫我……”
好像我是个玩意,好像我该有尊严。
柳行之、他根本就不想活那么长,今儿能死他不想拖到明天,迟则生变的道理,祖母用命教给他。
分明他先说想死。
分明是他先。
但祖母偏抢他的先,这也抢他的。
老太太要强半辈子,斩断他悬梁的绳,自己挂了上去。老太太执着再半辈子,刨断他通坟的坦途,自己狂奔了去。
招呼也不打,自便断气,她一了百了,却要他活,要他立誓好好活。
到底是祖母,杀他不血刃。
他活着烂掉。
心肝脾胃肾肺大肠小肠,抱着他烂掉。
无期徒刑。
有东西钻进去。白日里,黑夜里,吃他的、拉他的、尿在他上头。
他狗血淋头。无一日不恨。
活着就是恶心。
生活是恶习,生存是一盆糜烂的惰性。
活着的每个,每个,都在生疥长疮,如他一般,或许比他好些,好在哪,谁知道,别问他。
他实在懒得想。
譬如善人。
善人比他好些。
他上不来气,善人仍想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