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了,混淆得不行。
太阳割人。
剐下一层又一层皮。
他脚边是自己蜕的皮,身后是人来人往,蜕的昨日陈皮绊在脚下,踢来踢去,血殷殷的。
旧日的木门敞开。
祖母带他下地。
筐里有野菜,土,和他。
偶尔有拔了牙的细蛇和虫。
祖母叫他捉着玩。
他懒得动,看见周遭都绿幽幽的,晦暗的死颜色,正确得不能再正确,喉壁痉挛,米粥作乱,想呕。
呕出来了。
挂在前襟,腥稠酸味,熏一整天。
回家,听见邻人咬耳朵。
——妻子和儿子都跑了,孤老幼子,有的活的。
——唉,怪不容易,帮衬着点咯。
祖母昂着身子,高抬头:“我可听着了,说话算话?”
邻人哄笑:“您老还能讹咱不成?”
祖母笑:“那可说不准。”
抱着他出去。
春夏秋,春夏秋,太阳一直晒着他们。晒掉一层又一层。
他和祖母都晒得很黑。
他和祖母都蜕了太多皮。
和从前两模两样。
祖母送他当过学徒,没两天便被退货。
说他古怪、邪门、兼晦气。
祖母说岂有此理,拎扫把上门,问退就退,怎么这么说她乖孙。
匠人耸肩:问你那乖孙做了什么?
他不懂。
懂不了。
生了重病治不起,背了人来打棺材,恨恨抹泪,老子为他们奔忙一辈子,不说功劳说苦劳,也该有口棺材,不能拿草席糊弄了。
他说,死了都一样。
老子瞪大眼。
他被匠人打得不大能动弹。
匠人粗声粗气:记住没?不会说话,就这教训,做什么生意都没钱路。
他细声细气:我真那么觉得。
匠人鼻孔张开,脸腾红:你小子听不进话是吧!
他:听得进。
话毕,清楚看见一层皮从头顶剥下。
咔嚓裂开,剥落了,垂在眼皮下头,像死皮,泛着老旧的黄色。
当夜他打水洗澡。
哗啦啦,将那死皮整个剥下来。
新的肉先是嫩。
风吹就变老,随即死,他认真搓自己,搓到温水变冷,澡豆没了泡,搓着搓着,看见腰腹爬上小小的疹子。
奇痒无比。
年纪小没见识,以为是尸斑,隔日心不在焉,添多了饭,匠人见了他烦,一筷子当头抽来。
他说:师傅我错了,师傅消消气。
匠人受不了他。
祖母,匠人真的受不了他。
他犯错,他说话就犯错,他后来只说几句车轱辘话,但还是错的,他清楚看见匠人气喘如牛,抹把脸,抹掉一层死皮。
匠人不做他师傅了。
只祖母还在想。
从匠人那回来,仍在想,出一身透汗,捏着他的手汗涔涔的,要他每天去跪匠人,匠人看他诚心,会心软。
他发呆。
看见太阳软了祖母最外那层皮。
那皮滑下来,挂在祖母肘间,沙啦、沙啦响。
他跪。
早间跪,晚间跪,请安似的,边跪边发呆,跪到祖母将那层皮掉完,他便不用跪了。
眼下他又是跪着。
跪在红事街头。
戴笑话一样的红帽子,发白日宣淫的喜糖。
人们扭着,在日头下蜕皮。
他跪她,听她说不要跪,痴痴挺着,膝盖骨戳地,磨着,想再脱一层皮。
想否认前一个自己。
想从头来过。
他喃喃:“我可怜他们。”
“什么?”她困惑。
他笑,人打颤,唇哆嗦:“我可怜他们来着。”
“可以呀,”她轻声,耳语般轻缓,“但别跪了。”
善人腔调,善人行径,但究竟是人也像人,戴上当人的嚼头鞍鞯,钉上人的铁掌,驼百万人,是人得他可怜起她来。
起疹,掉皮。
活着,蜕皮。
活着就在痛苦里爬。
他们掉皮,用安宁钝感骗老自己。
她不然。
走光明大道,新鲜而敏感,没有皮,不长皮,用肉生磨,鲜血淋漓。
“我可怜你。”他蹲着,低而再低地说话,喉咙里呜咽着,像某物嚎叫。
“尽可以的,”她没听懂,只认真要拔自己羽毛织他的冬装,“你可以帮帮我吗?”
“不。”
他要是同意了,她还会谢谢他的。
想到这。
他实在是可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