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妖点头哈腰:“替龙大人办事,哪有挑的道理。”
一人一妖走入漫天雨雾。
土沾了水,腥。
风裹了雨,柔而湿。
没几步,发丝、眉梢、眼睫,尽皆凝了细小的水珠。
一把红伞斜撑头顶,陈西又抹去面上水痕,身侧是雨,水雾弥散,雨声湿重。
蟹妖独自淋雨,一味带路。
陈西又稍顿,莞尔,倾向蟹妖:“您不看看我吗?”
蟹妖无奈,伞偏了些,遮了她湿淋淋眼睛,只对着她下颌:“……你讨厌我?”
陈西又点头如捣:“嗯。”
蟹妖:“龙大人计较起来,会捏死我的。”
陈西又:“我昨夜和龙大人起口角,最后亦动起拳脚,他也不曾计较我的错处。”
蟹妖:“不是的。”
陈西又:“嗯?”
蟹妖全没了招数,只能是笑:“他计较极了,亲自推你去火坑呢,连我都要坑一把。”
“坑一把?”
蟹妖什么也说不出了——
因人修猫近了。
她是个天生的刺客,这般忽然凑近,雨声都悄然了,红伞漾出层惺忪红晕,蒙住她,拢住她,贪恋地围簇她。
她、她正看着他。
他被攥紧了。
肺和心塌陷,舌和脑挛缩,智慧被原初野蛮的激情挤出躯壳,他空余一具谄媚无门的肉.身。
“你——”他失了声。
“什么感觉?”陈西又笑,“半龙将我打了个半残,我想事情是变糟了。”
蟹妖低了头,黑发扫过眉宇,他神情狼狈,面庞大片红:“糟糕透顶,别玩了,不用你多用力,我已是晕头转向了……”
她是供台上诱人的香、荧惑的贡品。
他心知有诈,但控不住手。
大口吞咽。
咀嚼。
回过神,满地呕出的脏器碎块。
而贡品坐在香案上,笑得柔冶,背后神像缠抱她,他步步往前,抱住她,与她四目相对,便也抱住祂。
祂抓住他了。
“谢谢。”她说。
蟹妖缓回神,他额头大片冷汗,胸膛灌了冰:“什么?”
他的声音很古怪,干瘪而涩重,像他是干尸吐出口的是诅咒。
“谢谢你告诉我。”她递伞给他。
蟹妖没接,他扯了脸,笑得难看:“我几时告诉你的?”
“方才。”她道。
“安儿姑娘听去了,也就两个谢字打发我?”大抵是输得太惨,抽起风来,蟹妖如是道。
“不只。”她背了两手,望住他笑。
蟹妖一顿:“怎么搞的?”
他质问得有些许温情。
陈西又寻常口吻:“伤好些状态便好些,要不是半龙自找麻烦,他也不至于将自己气成那样,我也不至于进一步失控。”
半龙昨夜几乎将她杀了。
于是那些扼住她脖颈、抓挠她神经的“神”扑向了半龙。
他最后看她的眼睛都癫狂了。
她听见那些絮语。
那声音肮脏、圣洁、且笑且哭:【破碎的、坠落的小东西,可以收割的小东西。】
半龙抱着她,滴下大批血。
蓝汪汪的血,像污浊的天、像黏稠的江,浸湿她头脸。
她看上去,半龙那双凤眼满是不可思议,像国王一朝沦为乞丐,下意识挺胸抬头,试图用菜叶蛋壳重造冕服。
她问他还好吗?
半龙急促喘息,绝望换气,半晌才推开她,未置一词,跌跌撞撞摔门走,而后便是今日,下着蹊跷大雨的今日。
蟹妖来送她。
半龙恨毒她了?
陈西又思量着,看向蟹妖,她面上歉疚稀薄、诚恳浅淡,只美丽泛滥。
蟹妖看着她,定了定神,越发眼花缭乱,有香气馥郁之感,挪开视线,深吸气,似乎已然满意,扶额,擦去点冷汗:“要叫龙大人。”
“遵命咯,蟹大人。”她随口应。
蟹妖斜她,想这便是最后一日,许是最后一面,到底没说多的话。
心悸般的着迷淡了些,他勉强看她。
像看任何一个正常修士。
人修走在伞下、走在雨里,跳格子一样走,发丝湿软、步伐轻快,裙摆摇漾如涟漪,像猫像鸟,像一切快活得仿佛没见过夜的小动物。
蟹妖看了看,抬手打昏了她。
虾妖跳下来,笑嘻嘻,“你舍得?”摸摸人修脸,叹息道,“我真舍不得。”
“?!”
陈西又猛然醒转,她醒于陌生大殿,处于富丽堂皇中,位于倾城之富下,坐起身,满室珠晖映亮她眼睛。
一妖高坐,遥遥瞥她一眼,摆了摆手。
她眼睛忽然很痛。
低头,茫然,眨了眨眼,便有泪滴上地面,沉郁地晕开来了。
那泪血红。
那么她明白过来了——
那不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