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宙承了她的情。
今日方想起,仿佛自幽深的洞里走了出去,盲了眼,聋了耳,驻了足,拿头盛那迟来的太阳。
这情却是顺手为之。
她承十分,章则得三分,兔妖也分得四分,似乎凡是被她所见,便再没有不管的道理。
滑稽。
兔妖敲了章。
质检一样,往安儿脸上盖“冤大头”的章,当即便醺然,醉进个狐假虎威的梦,软磨硬泡,要这糊涂人做靠山。
仿佛三跪九叩拜山门。
念着信徒愿此生茹素、香火供奉——愿往家中请神。愿有求必应,无有不应。愿其人全心为我、一心一意。
做我的家神。
何等虔诚。
毕竟那是多好的、多好的、多好的工具啊。
她知道怎么打发这种人么。
怀宙心想,消遣那样想。
在镜前深俯身,弯得像拉满的弓,硬是压不下满腔翻江倒海。
记忆剜心刀似的戳她。
哪哪也疼,犯恶心。
自破败里抖出记忆。
气笑了。
好个心如菩提、面若殊月的骗子。
她骗她真是腹稿也不必打。
前儿不欢而散,见她忘掉,转眼便贴了来,伏低做小,语笑莞然。
贱哪。
不是,没骂她。
她在说自己。
怀宙一手攥腰侧,将那块肉掐紫。
那温水样的印象化了,流她一手牙关打战的齿冷。
在她将她一日忘三遍前,她竟也清醒过几回,只没疑上她,宁可相信自己疯了,且疯得一日比一日厉害。
偶尔清醒些,脑子拎不清,只对安儿愧疚。
要赶她,舍不得。
要斥退她,错漏百出。
“所以你之前建议那腌臜事……你是真想换了我?”怀宙那时那么问。
安儿半蹲她身前,仿若和她商量的。
“让我去试试好吗?”
“不行!”怀宙尖叫起来,声音高又尖,“我是昏头,我是不醒,但我没有卑劣到找谁替我受罪!我没烂到那步!你敢?!”
“……”
“说话!”
“谨遵大人令的哦。”安儿乖顺道。
怀宙想起这幕,不由冷笑,好个谨遵,好个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不见修为多精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倒耍得纯熟。
彼时她已逐步健忘,不多时忘了发过火,懵然醒觉,脑中混沌,顺了握住的手指往下看,见着个面善可爱的修士,正蹲她前头,低了头出神。
“你——”
“大人还怕么?”
“……什么?”
“大人若是不心慌了,安儿便去做事了。”
怀宙清了清嗓子:“陪我说话。”
“奴口拙。”
“我不嫌弃。”
不防这自称的奴婢笑起来。
她的位置实在低,笑得又实在开心,怀宙就这么望下去,直直望见她左脸浅浅梨涡,望见她明和笑颜,像扎进阳春花丛,一头刺,满身香。
有够可恶。
当了面笑她,她也就顾得上脸红心跳。
出息。
安儿朝她笑笑,便再多一句也不必。
记忆翻上来,鬼打墙似的,一小片一小片,百来回一见如故,十来回一见钟情。
一条死胡同,她换了花样钻。
“狗□养的。”怀宙低骂,不期膝头湿一块。
眼泪掉两滴。
“……”
怀宙深吸口气,生闯破禁的痛渐淡了,她也没法骗自己是痛的,一时手足无措,仿佛是惶惑。
安儿要是在,恐怕这滴泪掉不去膝上。
她谄媚得真诚。
见她哭得厉害,耻得打冷战,小步小步挪了来,半蹲或半跪,仰视她:“别哭啦,大人,好喝茶么?
“八宝糕吃么?甜的。
“别哭,别哭。
“天色这样好,再哭看不清了。”
怀宙是骂她的。
那时她谁也骂,但丹若殿统共两人,骂来骂去,总是安儿挨骂。
但骂得再响,也真的没什么道理。
但安儿听了,不知听进多少,听懂几分,只诚心诚意道:“抱歉。”
声音流水似的过。
怀宙脑中嗡噪。
“是这样,没有大人操持打点,我是要遭大殃的,”安儿柔柔缓缓笑,低低慢慢回,“大人说得是,但窗户该修了。”
半晌。
“□。”她又骂起来,抓了她不许走,非让安儿听不可。
安儿却不急,托腮望她,叹气:“大人啊,您好难伺候。”
“你别伺候就是了。”
“那奴一个人,往后怎么办呢?”她张嘴就来。
不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