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自认不祥。
他托住她的腿,避过妖兽杀急眼却能歪打正着的招数,命运像围着她被伤害书写。
他索性抱紧师妹,御剑而起,一刹有逆天而行感。
“尽早回宗最重要吗?”她问。
“又又。”他不由叫她。
“嗯?”
“于今日的我,你的安危最重要。”他诚恳地讲,要往她心脏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擅动的钉子。
她无言半晌,似乎憋气,良久,将头磕上他锁骨,泄气道:“今日的你是这样,昨日的你呢?”
“知道这个有什么用?”他问。
“……?”
“我反正也回不去了。”石文言如此道。
“师兄,”她苦口婆心,“我只是侥幸‘死而复生’一回,不是我从此不会死的意思,你知道吗?”
“我知道。”石文言道。
陈西又深吸气,她一手扶起石文言的脸,像她还看得见那样和他对视:“那你愿意接受吗?”
“……”
石文言把陈西又望了又望,垂眼,低头,面颊贴了贴师妹掌心:“又又,我不愿意。”
好孩子,你真懂师兄。
她收回手,为难又烦恼地,伤心非常地:“不是说好了吗,良禽择木而栖?”
离别尚未光临,她已为他可能的心伤悲伤了。
他有时乐意去尝那样的毒酿。
尤其为她。
因倘若覆水难收、回天乏术,躺在棺中的她必然比他更难过。
人与人的关系像酒,相遇相知相伴相离,日积月累地浅尝,终于某日将酒坛倒空,再尝不到新的,永远是回味。
……良禽择木而栖,显得他多势利。
“我非良禽。”他否认。
他说得怎么这样轻。
“什么?”
“我是败类。”他笑,这句又实了,吹毛立断的锋利,要划破什么一样。
她敲他:“乱说话。”
带师妹赶路和闯盗匪窝似的,御剑半日不到,撞上空中禁行的术法,紧急迫降,石文言下了地走:“啧。”
陈西又竖了耳朵听。
石文言左顾右盼,望见张红底布告,了然:“武斗大会。”
“剑宗来人了吗?”她问。
“又又还要光耀剑宗门户吗?”石文言一哂。
“不啊,”她侧脸沉丽,“我光耀师兄门户就好了。”
“师父呢?”石文言受用,受用但还是取笑,“不要那陈南却了?”
“师父……哼,区区父亲,他连我葬礼都错过啦。”她轻软地笑,一阵风晃荡过去,拨响铃的笑。
“哦,那我不要这个,”石文言目不斜视,看过武斗大会比试范围,对翘首以盼的报名处弟子一笑,径自出城,“换一个。”
“换哪个?”她颇好说话。
“换成你……祝我们回宗顺利。”石文言御剑再起。
“恐怕师兄放下我就会顺利。”她语气戚戚然。
“又又管这叫顺利?”石文言奇道,颠了下,将陈西又往上稍稍,抱稳了,“这不是创业伊始便崩殂了么?”
“我是那个业吗?”
“不然呢,难道草民是吗?”石文言反问,“就我?还请务必饶了在下。”
“师兄,”她抱住他脖颈,偎进去,像雏鸟钻进母亲庇佑,“谢谢你,嗯…谢谢你这样捞我。”
“不用谢,”他忽然就干涩起来,“我不过没办法放着不管。”
“师兄的责任感不放过你吗?”她笑问。
“啊,它不放过我。”
退一万步讲——
我也不会放过我的。
有惊无险地回了剑宗,饶以石文言定力,历经这一路坎坷,当真进了剑宗,也是狠松了口气。
陈西又落地就要去思过峰。
石文言拽住她:“不逃了?”
陈西又仿佛视死如归,眉尾亦毅然决然:“不逃了,我想好了。”
石文言:“想好什么了?”
陈西又食指点了点眼角:“我如今这样,二师姐三师兄便见了我,也必然舍不得动手,便要问罪,大约也是轻拿轻放的。”
石文言淡笑,他累得姿态松垮,斜靠了树:“你现在又知道了?既如此,前几日又为何——”
“说归说啦,”陈西又的声低下去,低下去,低到要去尘埃里找她,“……我还是担心他们失望。”
她像个拿了丙卷磨蹭到天黑,踩着月亮抹眼泪,不愿归家的孩子。
“我也害怕知道……他们为我失望。”
她背了手,有点愁眉苦脸地展颜,皱着鼻子:“他们对我失望了吗?”
石文言神色高深莫测,仰头看远处苍青的天,道:“我说不好,依我看,不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