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她看见黄敏在夜里,坐在阳台上喝酒。
初中毕业,梁时踩线进了一所普高,拿到通知书那天她跟黄敏说,自己不想读普高了,想去读技校。
家里这些年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再加上自己成绩也一般,与其以后读完高中上个普通大专,还不如早点学个技能,出去赚钱替黄敏分担。
沉默许多年的黄敏在那晚忽然爆发,她把桌上的碗和筷子狠狠摔在地上,高声质问梁时:“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们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爸撒手走了,扔下一堆烂摊子给我,为什么偏偏你也不听话!啊啊啊为什么!”
黄敏抱住头,又是抓头发跺脚,又是用力捶自己脑袋,一声接一声的嘶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啊啊啊啊!”
梁时从未见过母亲这样,她害怕地抱住黄敏,颤声道歉,“对不起,妈对不起……我不去技校了,我去读高中,我好好读书,我一定好好读书。”
九月份,梁时去普高报道,如她跟黄敏保证的那样,好好读书。
她也确实做到了,第一次月考就考进年级前五十。
晚上黄敏炖了只鸡,把鸡腿鸡翅全夹进梁时碗里,“你脑子本来就聪明,要不是受家里影响,中考不会考那么差,以后别想太多,专心读书,就当是……给妈一个活着的念想,行不?”
梁时忍着泪水,“好,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平时在学校,梁时不敢懈怠,心思全在学习上,可一到寒暑假,便立马到处找兼职。
因为没影响到学习成绩,黄敏即使知道,也没说什么。
高二寒假,梁时在一家奶茶店兼职,奶茶店开在商业街,地段很好,偶尔碰上做活动,店里单子多的员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终于熬到下班,梁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旁边的小吃街吃了碗面,才往公交站台走。
数九寒冬,刮的风都刻薄不已,梁时拉起帽子戴上,刚走到公交站,就看见站牌后面背光的地方站了几个女生,穿着流里流气的衣裳,人手一支烟,年纪看起来不大,估计都还是学生,但举手投足间十分社会化。
这块是商业街,离学校也不远,经常能见到这类人。
梁时没当回事,径直走过去,看了眼站台上公交车到站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天气太冷,她也懒得坐下,就站着掏出手机随便刷了几条新闻打发时间。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去给我们一人买一杯奶茶。”带头的发话。
梁时隐约感觉不对,转头看了眼,才发现原来那几个女生不是单纯聚在公交站台上抽烟,而是在欺负别人。
刚才走过来是背光,光线太暗,没有看清。
而现在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一个女生后背贴着站牌,被几个人围着。
女生个子不矮,就是身材有点瘦弱,但不论对方怎么威胁,她都直直挺着脖子,丝毫不示弱。
这个举动惹得带头的十分不爽,扬起手不知是吓唬还是真要动手。
但不管是哪种,梁时都看不下去,她呵了一声:“干什么呢!”
几个女生纷纷转过头看她,带头那位面露不屑:“关你屁事!”
“当我面欺负我妹妹,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梁时走过去,把被欺负的女生拉到自己身边,原本很水到渠成的一个动作,女生却脚下忽然趔趄了一下,险些栽倒。
梁时愣了下,以为是自己手劲太大,连忙抬起另只手抓住她胳膊。
“没事吧。”
视线不自觉往女生腿上看了眼。
几个女生估计是附近初中的,还不到梁时肩膀,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吃软怕硬,见梁时也是个硬茬儿,再开口态度已经没刚才那么冲。
“肖嘉禾,她真是你姐吗?我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姐。”
梁时表情一僵,随即抬起头,目光落在女生脸上。
几年不见,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皮肤白皙透红,眉眼间褪去稚气,带着冷冷的清秀感。
“是你在学校外面认得干姐吗?”带头的又问。
女生抽出手,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担心几个女生再找事,梁时顿了几秒,抬脚跟上去,走在肖嘉禾身后,不近也不远,大约五米的距离。
不确定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一路上她也没敢贸然搭话,而肖嘉禾也没主动和她说话。
肖嘉禾走得很慢,但每步都很稳,裤子遮住假肢,看不出一丝异样。
梁时默默跟在后面,看着肖嘉禾进了小区的大门,她才转身离开。
开学之后。
梁时才知道肖嘉禾跟她一个学校,但是在初中部,读初一。
课间学校的小卖部挤满来买垃圾食品的小学生,结账的队伍从出口快排到入口。
梁时进来拿瓶水,一抬头就看见肖嘉禾手里拿了包纸巾,准备去排队付钱。
梁时愣了下,折回货架上拿了瓶小女生爱喝的果茶,正好排在肖嘉禾后边。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毛毛雨,肖嘉禾没带伞,站在屋檐下,似乎在犹豫走不走。
梁时走过去,同样站在屋檐下,把果茶递给了她。
肖嘉禾转头看了眼,先看的果茶,然后才是梁时。
前后不过几秒钟,她伸手接过果茶,但左手刚进,右手就十分自然、随意、不给面子地把果茶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然后看也没看梁时一眼,直接走进雨里。
梁时确定肖嘉禾认出来她了,并且恨她。
她走到墙边,弯腰捡起里面的果茶,几步跟上去,撑开雨伞遮在肖嘉禾头顶。
“好好的果茶扔了干什么。”
肖嘉禾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两人站在伞下,她看着梁时,眼神淡漠,但语气十分平静镇定地述说原因:“你爸把我爸妈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