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人意识即将丧失的那一刹那，我及时松开了手。
像是要将胃部的酸水都呕吐而出，羽宫一虎剧烈地咳嗽起来，让本就糟糕狼狈的样子更加不堪入目。
完全被污秽糟蹋得一塌糊涂的人呼吸脆弱，像是下一秒就要断绝一般，哼哼唧唧着。
看着这样一个人，我那双刚刚还紧掐着他脖子的手下移，紧紧地抱住了他。
“逃吧。”
“去哪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将这里的所有都舍弃。”
“就算被冰冷的海水吞没也没关系。”
“我会陪你的。”
我怀中的生物停止了颤动，屏气凝神。
“只要这样说，你就会得到救赎了吧？”
我残忍地接了下去。
“如果是在另一个时空，也许我真的可以没有顾忌地说出这种话呢。但是对不起，一虎，现在的我，做不到那种事。”
到底什么时候会停止坠落呢？
这股会让大脑晕眩的失重感，就像阴影一样，紧咬不放。
什么闪闪发光。
那个人能够轻易办到的事，我根本就办不到。
我根本就没有能将他人救赎的光明感。像这样的我，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
“告诉你一个我之前对你隐瞒的事吧。”
“我是不死者。”
我在一虎的耳侧轻声细语着。
“就算从大楼坠下，折断的骨头也会在之后重新长好。
就算沉入大海，也只是在重复着窒息又醒来的过程。
就算绝食，能量也会化为空气在最后时刻涌入，除了变得虚弱气息完全不会断绝。”
“你说，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事？”
“我死不了啊。一虎。”
我怀中的生物抽搐了一下。
已经枯竭的泪水被压榨而出，被悲伤绝望气息笼罩的我，喉咙间似乎也感同身受地，泛出了铁锈般的腥甜。
“药我会想办法的。”
“所以，不要只是让我一个人痛苦。在我死之前，陪我活下去吧。”
“像只真正的宠物一样。”
阴影的触手迫不及待地奔涌而出，向着美味的食物而去，拂过那个人的眼耳口鼻、哀鸣哭泣的灵魂，如毒蛇般攀附而上，蜿蜒缠绕。
“无论你逃到哪里都没有用。我不会让你死掉的。”
“你要活得长长久久。一直，一直。一直陪着我才可以。”
“明白了吗？”
我无法发光。
我没有拯救他人的才能。
我能给予的，只有诅咒。
对着那张嘴咆哮，无声恸哭的虎形刺身，我无情地张开獠牙，啃咬而去。
潺潺流出的鲜血化为无上的甘甜，滋养着我体内的怪兽，结出令人颤栗的愉悦果实。
欢愉降临此地，夜晚被鲜血污染，风声共鸣出只有异教者才能知晓的喃喃细语。
“怨恨我吧。一虎。”
蜷缩在我臂弯中的生物颤抖了起来，哭腔余韵悠长。
“过分。……好过分，居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你是魔鬼吗？”
“奈落酱。”
“奈落酱、奈落酱、奈落酱。”
不依附着什么就活不下去，变得像菟丝子的人伸出胳膊，仿佛要将寄生者的营养完全掠夺一般，
紧紧地，
紧紧地将我抱住了。
“为什么总要这么温柔啊。”
“好过分。”
“好过分啊。”
无人踏足的偏僻小径内，霓虹灯从外间滑过。
在这个被世界暂时丢弃的一隅，我们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小兽一般彼此贴合，全身都被搞得乱糟糟，散发出垃圾般酸臭的味道。
“奈落酱，是神吗？”
闷声回荡在紧密贴合的躯体之间，细小得恍若未闻。
“不，我是恶魔哦。”
只有恶魔才会以人的痛苦为食，拖住人的脚步，拉着人在这个地狱里共沉沦。
对着我的否定置若恍闻，一虎晃动着毛茸茸的脑袋在我的脖颈之间嗅闻着，如同植物汲取营养一般，声音沙哑。
“人生，好难啊。”
“……是啊，好难呐。”
……
将人哄睡之后，我在港区高级公寓的天台外，接起了一直在不安定震动着的手机。
“小·七。”
某人包含威胁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这才多久啊！你就学坏了吗？夜不归宿的坏孩子！不好好睡觉可是会变成小矮子的！”
“信大人这是在用自己作反面教材吗？所以说，我才没有在和不良少年喝酒打架兜风。”
我将整个身体挂在阳台的栏杆之上，丧气地回答。
“只是出了点状况，已经没事了。只不过……嗯，现在还不能让他一个人。今晚我大概回不去了，你先睡吧。”
“怎么可能睡得着啊！”信大声谴责了起来，
“一想到你和不知名的谁呆一晚上我就……唔！可恶。”
“没事啦，是一虎。”我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好累。我要睡了。”
这几天总是在充当别人的心灵导师，我的能量也差不多告罄了。
特别是一虎……，在这样那样之后积累的疲惫感一口气冲出，我的精神已达到了负荷。
啊啊，我也想被谁治愈啊。
“你这家伙！不准跟着我！！”
我的手机听筒中，传来了异常吵闹的声音。
隐隐约约地，另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哈？……不需要你我也……是你……”
“是千冬吗？”
这个时间点，这两人怎么还在一起。
“哼！我才不会输！绝对比你先到！！”
已经完全陷入别的战场的人，对我的询问置之不理，气势昂扬地宣战，
“小七，你等着看吧！我现在就过去见你！”
“欸？等等，我……”
“我也不会输的！前辈！！”
手机似乎被抢夺，千冬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耳边大声响起，吓得我差点把手机丢了出去。
“喂！！你这家伙！把我的手机还……混蛋！居然给我抢跑！！”
呼呼的风声与奔跑的喘息声随着电流流淌，在我的耳边响起。让我的心脏也不由得随着炙热的呼吸声跳动，发起了热。
在温暖的夜风中，我情不自禁地低声笑了起来。
“好吧，那就让我看看谁是胜利者吧。加油喔。”
“是！！”
“手——机！！！”
这也是，人生啊。
我转入室内，静静地看着睡颜恬静的人，伸手触向那柔软的脸颊，像摸着瓷器一般爱不释手。
果然好糟糕，一虎的这张脸。
我叹息起来。
哭得越惨就越戳中我的好球区，总是忍不住激发出我体内恶劣的因子，想要将他糟蹋得一塌糊涂。
就这样还能被说温柔，这个人脑袋的常识果然很违背常理呢……
可惜的是，今晚没能将Mikey君的心意传达出去。
在那个时候说出那个的话，状况大概会变得更糟糕。
Mikey……相较于我，那个人才是神吧？自己都那样了，还能闪闪发光。
“没事的，一虎。太阳会升起的。”
终有一天，你会找到将自己照亮的人。然后，获得活下去的勇气。
和我一样。
……
当然，温馨的气氛没有停留太久。
在隔天一早，一虎先是对自己醒来，家里突然冒出那么多人而茫然。然后在我的转述下，精神稳定地收到了Mikey君的回答。
“嗯！我知道了。”
露出雨过天晴，被阳光充分照耀的笑颜，一虎向我扑了过来，像黏人的虎皮猫一样喵喵叫着我的名字，嘿嘿傻笑。
完全感知不到任何负面情绪，比我想象中的还积极。
……Mikey君，真厉害啊。
正当我发出如此感叹的下一秒，羽宫一虎就被信抓着后颈丢了出去。
用诸如“你居然在外面偷偷养狗了？！说什么挽救失足少年完全是骗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