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比我看见一个洁癖患者在泥泞的花园里辛勤劳作更加令人震撼了。
“你、你在做什么?!”
“打理花园啊。”三途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我会问出如此浅而易显的事情。
“可、可是。”我结结巴巴地看向三途的脚。
就算穿有塑料雨鞋,裤脚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巴,更别提手臂。
挽起袖子的三途,苍白透明的皮肤上,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而现在这冷玉一般的皮肤之上,居然沾有星星点点的泥巴。
最不可能在三途身上出现的事情出现了!
“啊,你别过来,会弄脏你的。”
冬日的暖阳并不灼人,即便如此,三途依旧戴着草帽,把自己防护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人居然在田园里劳作……好魔幻。
“怎么突然整理起花园了?”茫然发问的我看起来有点傻。
三途笑了一下:“昨天看到的。这里是花园吧?虽然没有变成荒草杂生的样子,但空荡荡的有点可惜呢。”
是吗?难道这家伙还是个爱花的人?
“对了,要买肥料和种子。土也要一点,这里需要重新施土。”
“小春想要什么种子?”
“向日葵。”三途露出了笑。
喜欢向日葵?……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好巧,和我一样。
“奈奈,是想要种向日葵吧?”
“诶?!为什么你会知道……”
三途露出神秘的笑,显然并不想回答:“所以奈奈喜欢向日葵?我能知道原因吗?”
“唔,因为葵花籽可以吃……”
像是意料之外,仔细一想却是意料之中,三途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样啊,可是,可以吃的花还有好几种吧?”
“是……,但是,向日葵寓意很好。”
我将双手插.进指缝之间,眼神憧憬:“有种旺盛的生命在眼前绽开的感觉,我很喜欢!”
“这样啊……”三途眼神柔和:“确实很衬你呢。”
“?不对!怎么你又转移话题了,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情报,而且还突然做这种……这种脏兮兮的。”我颇为困难地寻找着形容词。
“反正闲着没事干。”
……是吗?我持可疑态度。
“那我也来帮忙……”
“不用了,我已经快处理好了。”三途阻止了我:“反正时间还长,不着急。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也太可惜了。”
?刚刚不还在说闲着没事干嘛……
不过与三途说的没错,我只站在旁边稍微欣赏了一下,三途就很利落地把事情结尾了。
把手上的工具归置好,三途没有靠近我。“我先去洗个澡。”
我点了点头,看着那行事匆忙的背影想了想,调出了监控——既然不告诉我,那我就自己调查了。
于是,在主屋的电脑显示屏中,我看见三途在偌大的宅内走走停停,一边看着地图一边确认方位,在走了好几圈之后停下脚步,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我看着那脚步飞快的人,只觉得前进的景象越来越熟悉……
等等?!那不是我房间的方向吗?!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三途面带微笑走进了我的房间……然后……
似乎是觉得没有洗澡的自己直接接触床铺不礼貌,三途向我床铺倾下的身子在半空中顿住,只尝试性地用指尖戳了戳柔软的枕头,然后……抓起床单,嗅了嗅。
长期没有主人居住的床铺上并没有残留原主人的气息,三途露出不满意的表情,而后把目光放向了——隔壁放置衣物的衣帽间。
屏幕上的人还在继续,而我已经啪地一下把笔记本电脑盖上,脸色通红。
变、变态啊!!
等等?我记得我跟他说过有监控的吧?怎么行事一点顾及都没有的?还、还是说,这家伙是故意的?!
然而这并不能解释他为何好端端地种起了花,我想了想,往自己的房间而去。
久无人居住的房间气息并不沉闷,只因昨日有人已彻底清扫过这个地方。焕然一新的窗台明亮整洁,微风吹拂下还隐隐散发出清香。
……看来是连窗帘都拆开洗了一遍。
总觉得这家伙完全不用担心失业,凭着这份清洁匠心,去哪打工都绰绰有余。
书桌上堆叠着几本册子,我翻了翻,发现是有关于种植的书籍,而摆在其上的,是我以前写的笔记——向日葵花培育养护笔记。
啊,这么一回想,确实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不过,他到底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你在做什么?”
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一具还带有显微潮湿水汽的身体覆了上来。
“哇啊啊!”
我捂住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只觉得自己是刑侦剧里偷偷潜入,翻找证据却被正主发现的敌人一样……不对,正主是我不是吗!
“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我呼了口气,“吓死我了。”
三途把我拢进怀中,轻笑了一声:“对不起。”
一点诚意都没有。
“所以,你昨晚是在这里睡了?”
“嗯……”刚洗完澡的人懒洋洋地趴在我身上,“你说过,只要是没上锁的地方都随便我去,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就这样堂堂正正地住进主人的房间吧。……不过,我也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所以才没给自己的房间上锁。
“这么不放心的话,就留下来亲自看管我啊……”三途语带诱惑。
我没有理会站在身后的人,翻开笔记本怀念过往的时光。
字体稚嫩的笔记本上首先用了一页纸阐述了这个笔记的诞生过程——想和姐姐一起种地,被她划分了一块地种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是对自己“并不知道喜欢什么”的苦恼。
在以上只占据了几段文字的背景介绍后,便是洋洋洒洒的彩虹屁——在姐姐大人的帮助下,我找到了自己“还算喜欢”的花,并且很有野心地列了一堆待种目标。
梦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在写了时间地点任务整整齐齐得宛如出自机器人之手的操作报告上,只有松土、种子发霉了、松土、施肥、发芽、虫害、松土……直到搬离这里都没有成功。
而现在,在日期久远的字体之下,有另一行隽秀的字体接了下去。
我的目光凝视在其上,久久不能移开。
“我都已经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了。”
就连这个笔记,都只是到最后随便找了个书架往上一塞。
“是吗?那我还真是幸运。”
三途在我身后伸出了手,与我一同触碰着纸张,“可能它也想我发现它吧。……为了实现你没能实现的梦想。”
“现在种下,冬天过后应该就能发芽了吧。到了夏天,你就能有一片向日葵花田了,奈奈。”
三途声音柔和,似乎陷入了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之中。
内心被恍然的情感所冲撞,一阵酸意涌上喉间,我张了张嘴,一时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最终,我只能勉强自己笑了起来,故作打趣。“……这还够不上梦想啦,你太夸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春,你有梦想吗?”
“梦想……”三途的声音有点轻。
“就是想做的事,想要成为成为的人,又或者是想去的地方?不管多么天马行空都没关系哦!”
身后的人没有传来回答。
“嗯?没有吗?……对了!”我把本子合上,兴匆匆地在屋子里找起来,“我记得……梦想清单的草创版本好像是放在了这边……”
最终,我在床头柜找到了字迹凌乱的本子。
“小春!你来翻!”我啪地把本子塞到三途手中,
“这个是姐姐以前为我准备的……唔,总之,里面有好多其实我也没完成,不如趁此机会一起把它做完吧!”
“说不定在做的过程中,你就能发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这样一看,这个人倒是和以前的我有点相似。
不懂得爱,不会爱。不知道生存的意义,不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三途很是乖顺地翻开其中一页。摊开的纸面上,划满写了一半废弃的字句,在几道黑痕之下是潦草的大字——“在甲子园哭着捧回土。”
我顿住了。
三途挑了挑眉:“这个,有点难。我不会打棒球。”
“但是。”三途话锋一转,“我曾经用棒球棍打过别人的脑袋,那个手感还挺好的……多练习几下应该就能打出全垒打了吧。”
“我知道了,请给我一点时间。”
不不不,请不要拿别人的脑袋来练习手感好吗?到底为什么能如此平常地说出这种话啊喂。
“那不刑吧。大脑可是很脆弱的,要是把人打出个什么,你可得被关起来了。”
我试图将没有得到正确教育的人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