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哭了?!”三途手足无措,想要靠近我将眼泪拭去,却因我下意识躲闪的动作而止在了原地。
我茫然地擦着脸:“啊咧?……为什么?”
不过是想起了圣诞老人送的礼物,为什么我会这么伤心?有什么好伤心的?
心脏像是快要破了一般,跳得好痛。
我捂住胸口低喃:“好奇怪……好奇怪啊。”
不管是莫名其妙的圣诞礼物,还是这份莫名其妙的心绞痛,都让人觉得好奇怪啊。
好奇怪……
胸口像是破开了一个洞,冬日空荡荡的风吹过,卷起尖锐的啸鸣。明明不是温煦的春风,却不知为何,让那本该荒芜的死地渐渐长出了东西。
有什么,在我体内悄悄复苏了。
我抬起苍白的脸:“这世上,原来是没有圣诞老人的……吗?”
“不!当然有!奈奈不是说了吗?你收到过礼物。”三途下意识捏紧拳头,声音急促。
“今年,今年你也会收到礼物……”
那双本就苍白的唇在寒风的吹拂下变得更加地惨然,仿佛蜕皮的墙纸,摇摇欲坠。
我努力挤出笑,成果却是一塌糊涂。
“我就说,为什么要送我匕首手枪这种东西。”
泪盈于睫,眼前的所有被水晕成模糊的一团,我吸了吸鼻子:
“哪家圣诞老人会送这种东西。真是笨蛋。还说什么圣诞老人的衣服是鲜血染的。很不可理喻吧?”
“奈奈……”三途的声音遥远得就像从天际传来的一样,其中所包含的慌张与仓惶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黏液阻挡了氧气,难以呼吸的我只能张开嘴大吸了几口气。
冬日刺骨的寒风倒灌进口腔,在气管深处泛起了疼,就像不小心呛水了一般,火辣辣的让人难以忍受。
我抬起手,脸上再不见任何表情:“你做了什么。”
“我——”
无形的存在束缚住三途的手脚,使其丧失了行动能力,连同说话的权利也被剥夺。
“嘘……”我竖起手指:“别动,也别说话。”
黑色长发凌乱地在那苍白的脸上作画,一绺又一绺的头发堆积在脸侧,纠成一团乱麻。
被缚住的人双手违反意志,高举于上,宛如被进献给邪神的祭品。
急于解释的人焦急地张合着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挣扎。
异于常人的威压凝聚于此,驱赶着可能闯进来的无辜路人,突兀地抹去了在街道周围穿梭的人流。
秘密在眼前无所遁形,我“看”着三途:“啊,原来如此。”
因强烈爱意扭曲而成的独占欲。
因空中楼阁摇摇欲坠的不安。
由嫉妒与自卑浇筑的极度渴望。
一切,就像上次在水族馆,我用分手试探他的反应一样——
“所以阻碍我们在一起的人,都该去死。”
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抢夺了附身者的能力,想让我产生分手念头的人消失,误打误撞却让人发现了时间穿梭的秘密,于是,空间断绝了。
无论是从未来到过去的通道,还是那一开始为了打破我的计划而连接起的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既然内部已失去干涉的能力,那么便只能从外部施加压力了。
投注而下的目光粗略一瞥,将所有的底牌看得清清楚楚,打出十分粗暴却有效的牌。
“哈……哈哈。”
轻声的嗤笑在哼出之后逐渐扬起,变成了癫狂的大笑。我笑得不能自已,笑得弯下了腰。
空间断绝,世界回归原本的样子,所有异物自然消失。
存在如空气一般稀薄,那么记忆也将如呼出的雾气,飘然而逝。
过了好一阵,我才直起身子擦掉眼角流出的泪:“你说,这算不算一种报应?”
“因为我抢先萌生了要把你的记忆更改的想法,所以你先让我体会一遍这种行为有多么地不可理喻。”
“其他人能做的你都能做,其他人办不到的你也可以办到?所以我不需要那些人?所以他们应该消失?多么傲慢的想法啊,完全和我一样呢。”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为我牺牲?那不过都是在自我满足哦。”
“既然你这么想,那么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好了。”
上扬的嘴角就像最锐利的尖刀,我毫不留情地说着残忍的话语:
“不,不对,你帮不上我。
你根本就办不到你所认为的事,反而是在拖我后腿。因为,你很弱!”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那么多的原生家庭伤痛,原因便是只有亲密的人才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知道说什么,往哪里扎才最让人痛。
三途挣扎的动作霎时间凝住。
“我也不过是在自我满足。”我轻声自嘲,“自以为做些对你好的事,才会变成这样。”
“一开始就是错的。”
碧绿的眼被血红覆盖,代替无法言语的口,澄澈的水池积蓄不住,喷涌而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宣判的法官悲天悯人地给犯人留下临终宣言,看似好心,却不过是走个过场。
失去支撑能力的人跌坐在地,可怜得像遭受了不白之冤的囚犯。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为什么又要分手?”
脆弱的脖颈像是随时要断裂一般颤抖,三途努力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我已经……无论是发型还是行为,都完全按照你喜欢的去做了。为什么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行?到底,还要从哪里努力才可以?”
“我不知道……我不懂啊!你说的一切,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完全就分辨不了!可是,可是就算如此,就算痛苦得要死,我还是无法放手!
奈奈,就算赢不了那个人……也无所谓。”
流出的泪直直坠落在空中,三途怀揣着最后的希望:“我已经没有在奢求其他了。我只是想要,只要你陪陪我就可以了。”
“不爱我也没关系。就算全部都是假的也没关系的。”
“我自私,可我并没有想要玩弄你的感情。”
三途仰起头,嘴角的瘢痕扬起,明明是在笑着,却好像在哭泣:“奈奈,你说过的。”
“即使,我骗了你……你也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奈奈……不要……”
我后退一步,三途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只余下冰冷的空气在掌心中空荡荡地来来去去。
“是啊,所以,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低下头,异瞳如野兽般发亮:“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那萎靡在地的人。
悲恸的哀鸣从背后传来,藏着绝望的质问摇摇晃晃地撞了上来:“可你是爱我的不是吗?!”
“奈奈,你是喜欢我的。”
“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什么……?”
茫然的发问在迷宫内找不到出口,痛苦又绝望,只能用仅存的希望当做探路的拐,试图找到一丝曙光。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三途的颜色真真切切地消失了。
刺骨寒风从此地卷过,带走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与无法得到救赎的渴望。
……
脑内的想法此起彼伏,比马戏团的把戏还让人眼花缭乱,我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凭借本能奔跑。
地下通道的暖气轰得人全身发汗,我却无暇他顾。颤抖的手按在密密麻麻的电车路线上,我极力寻找着能够着陆的地点。
不在。
不在这里。
也不在那里。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脚下的瓷砖仿佛磁铁,将全身的力气顺着腿源源不绝地吸走,我捏紧拳头,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要去哪里找才好?要从哪里找比较好?……真的,能找到吗?
终是支撑不住,我像一碗坨掉的面条,跪坐在地。
不……一定能找到的!
毕竟,武道说过……
有好心人靠了过来,担忧地伸出手想要搀扶,手上的链条摇摇晃晃。
手链……
茫然的眼散在虚空,突然顿住。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站起,匆匆谢过。
红线闪出仅有另一人才能看见的光,像命运无法切断的红线,带领着我奔赴归途。
快点……。
再快点!
脚步无法停下,连风声都抛在脑后。
阿信。
阿信!
心脏因为记起了主人的名字而欢欣跳跃,无法平静。
眼前似乎幻视出那个金发的背影。
那个总是一脸怒容地教育我,但又无可奈何地纵容我的人,仿佛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如往常一般,等着我。
我屏住呼吸,转过了最后一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