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落落而下的碎片折射出冷光,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崩塌,那双仿佛海藻丛生的墨绿眼眸渐渐变得清明,就像水头最充足的翡翠,满溢而出。
“奈奈——”
张合的嘴所发出的呼唤已不能听见,我的意识跌入了黑暗之中。
红与黑揉成一团,互相绞杀,冲击着大脑,令我不禁呻.吟起来。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到了一阵歌声。
略带沙哑的男低音轻轻吟唱着,就像一双温柔的手,把我从混乱扭曲的梦魇世界中带出。
我看见小时候的我躺在狭小的上下床铺的下方,一只手被肤色比常人深的男孩紧握着。
明明自己也只是个小胳膊小腿的萝卜丁,小男孩的脸上却端着一副严肃的大人表情。
“真好听。”脸色惨白的我带着孺慕的眼神,笑嘻嘻地说道。
“哥哥很有艺术天赋啊。”
“真是的……”伊佐那有些难为情,“都说我不会唱歌了。”
“才没有那回事!很好听!”我肯定道。
“让我感觉好多了,真的。”
伊佐那忧心忡忡:真的……?那你怎么还没睡。”
“唔……再、再多一点。因为想听哥哥多唱一会,我很快就能睡着了!真的,我保证!”
本就缺衣少食的设施更遑论生病能得到妥帖的照顾。不是什么严重的发烧感冒,便最多给喝几包感冒药,忍一忍,挨一挨就算过去了。
小孩子脆弱,但同时小孩子拥有最顽强的恢复力。
只可惜,我是那个例外。
“咳咳……”
“小七!”伊佐那很是手忙脚乱了一番,又恨恨地坐了回去。
除了换换毛巾,再多的也做不了什么了。
因此到最后,他只能无奈地,笨拙地唱起了歌——应召我的要求。
我把手偷偷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了他的尾指晃了晃。
“这是什么歌呢?”
“唔,我也不知道,老师随便教的。”
“喔?那等我和哥哥上同样的年级,我就能学会了呢!”我兴奋道:
“等我学会了,我也能给哥哥唱!”
“小七想学?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东西,等你好了我就教你……不对!你快给我睡觉!”
“是~。”
我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哥哥……”
“干嘛?”伊佐那气鼓鼓地看着我,大有一种我再不好好睡觉就……嗯,就还是只能这样空有警告,毫无惩罚地瞪着我了。
毕竟他总是拿我没办法。
“如果以后我生病了,你会像今天这样,陪着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伊佐那故意作怪道:“想什么呢。”
看着沮丧的我,伊佐那一秒破功,笑着把手盖在我的头上揉了揉:“你才不会生病。”
“哥哥会保护你的。”
在回忆滤镜的加持下,伊佐那温柔的笑颜就好像打了十级柔光,暖得让人融化。
“就算是病魔,哥哥也会保护好小七,努力打跑它,不让它有机会伤害到小七的!”
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害羞,伊佐那掩饰性地清了清喉咙:“好了好了,快睡。”
低低的浅唱又响了起来,磕磕绊绊有些放不开的歌声逐渐变得熟练,流畅。从稚嫩的童声,走过难听的变声期,再到最后……
成熟的男低音不知疲倦地唱着,带着使用过度的沙哑,把我从睡梦中拽出。
我睁着眼,看着粉红色的天花板默不作声。
“小七?”与睡梦中同样担忧,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嗓音响起,让人分辨不清幻梦与现实的界限。
伊佐那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太好了……你终于醒了。突然之间倒下,真是吓死我了。
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你一直在呻.吟,让我很担心啊。”
“小七?怎么不说话?”
得不到回应的人挂着同款忧心的表情问询地看着我。
“啊啊,真是的,到底是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是哥哥的错,不就是讨厌的东西吗?丢掉就好了,哥哥不会再勉强你接受他了,你快别哭了。眼睛都快哭肿了……”
伊佐那脸上担心的表情毫不作伪,手忙脚乱无措的样子和记忆中一摸一样,一般无二。
明明是应该令人感动的场景,却无法激起我任何恻隐之心。
相反,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背叛感向我包裹而来,令我情不自禁发出冷笑。
骗子。
“是吗?我哭了啊。”
我没什么表情地抹了一把脸,干涸的液体让人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但殊途同归,同样让人觉得不舒服。
“真是不可思议,在你的身边,我流泪的次数加起来竟然比一年流的泪还多。”
伊佐那的表情骤然僵硬起来。
“怎么,你看起来好像很意外。我的倒下在你的计划之外?我还以为又是你那什么‘重置’的把戏呢。”
伊佐那黑沉的脸色略有和缓:“当然,我怎么会拿你的身体开玩笑。”
所以……?是三途那家伙又给我夹带了什么私货吗……。
“比起那个。”伊佐那眉头紧锁:“你刚刚一直在发热呕吐,还起红疹了,怎么看都是过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没有使用会让你过敏的东西,……是,小时候没用过的东西吗?”
“啊,对哦。”我呵呵笑着,“要不我刚刚为什么会问你那句话呢?”
没什么卖弄的兴趣,我直接道:“我啊,刚刚做了一个梦哦。说是梦也不准确……”
“恭喜你呢,我又想起了有关于你的事情。”
“你知道吗?在那之后,我们其实还见过面哦。”
伊佐那的眼骤然迸发出亮光。
然而星光转瞬即逝,忧郁的紫被悲恸擒获:“是吗……?我们曾经擦肩而过?我一点都不知道呢,为什么……不,你不想认我也是正常的……”
我摆摆手:“啊,别想那么多,那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你了。”
伊佐那的话音霎时间止住。
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我毫不留情地掠夺走这人脸上仅剩的颜色。
我将所获知的一切铺陈而出,成功看到伊佐那的表情一点点冻结,再也不复记忆里温暖的景象。
“所以你猜的确实没错。这个过敏是之后才有的——
因·为·你。”
伊佐那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所以如果你真的是为我好的话,就离我远一点吧。黑川君。”我一字一句。
“带着你那群即将迈入成人世界的不·良·军团。一起。”
想要触碰的手停滞在空中,伊佐那收回了指尖,表情随着垂落的头颅隐于黑暗之中。
过了好久,伊佐那终于找回了声音:“那你怎么……会成为总长?”
“那自然是因为……有比你更重要的人出现了。”我无视他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
“重要到即使要让我忍受难受的过敏反应,也要踏入这边不良的世界。”
“也是多亏了他,我渐渐对不良这种生物改观,变得没有那么排斥起来。”我的声音轻柔。
“我就快好了……”
“可惜,你的出现毁了一切。”
轻快的声音不再,我凝视着那惨白如纸的脸,语调冷酷:
“说真的,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我从没期待过与你相逢。”
“费了那么大劲才终于把你从我的生活里抹去,擦肩而过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摧毁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美好生活,你真的是——”
伊佐那猛然站起,受力的拖拽,椅子划拉出难听的尖叫声。
“……你累了。”绷紧下颚的人忍下难堪的情绪,极为困难地吐词。
“不管怎么样,身体是最重要的。你需要营养。”
指了指一旁放置的料理,伊佐那低声道:“我一直让它们保持常温,吃了之后再休息吧……等你睡了,我再进来收拾。”
说完,便轻轻地转身走了。
终于把人赶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我叹了口气,把头埋入腿间。
受伤的脚踝已被完好地包起,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边的脚踝被圈了绒毛的脚镣锁住。
属于加强了待遇,但只在套餐内加强。
说什么心疼……
我拨动了一下叮当作响的锁链,嗤笑了一声。
“骗子。”
我看到了。
那个品尝到好处的自己,在之后变本加厉地利用自己的虚弱,绑住那个人的脚步。
可惜,狼来了的谎话说多了,在暴露之后同样会迎来变本加厉的信任崩塌。
然后,“哥哥”出现了……
无论如何,那个血色毫无希望的未来,我必须要将之改变才行。
即使,是与伊佐那为敌。
“抱歉。但是……这也是在救他。”
我捂住心口,对着那个自己说道。
“你想救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