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相知

龙蚯在轨道上飞驰。与腹部虫足设计契合的铁轨与之摩擦发出的声音混杂着高频震颤造成的杂音，搭建在山崖上的路线不断发出让人担忧的呻吟与震颤。晨间的雾气弥漫，阳光在间隙中转圜，穿过狮子堂身后的玻璃窗落在布布路面前。车厢内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与车外传来的隆隆噪音。

帝奇双手抱胸低头坐在布布路左侧，闭着眼睛假寐。再左边是仰头整个靠在角落里的饺子，一双长腿舒展伸长，头仰着抵在车窗与车厢墙壁的夹角里，在颠簸中昏昏欲睡。他对面阿不思正盘腿禅定，少年背后的窗户开了一道缝，风把他的兜帽吹得猎猎作响，吹起了十三姬的灰白额发。十三姬正像猫一样抱着背包低头把下颚抵在手臂上，双眼似睁似闭，阳光把她眉间的玫红额饰照得璀璨如火。

赛琳娜坐在布布路右侧的角落，单手撑着脸发呆。云吞在车厢里待了几分钟就溜出去巡逻了，里面的人则轮流望风：经历了DK135之后，再加上从云吞家到龙蚯站的路上又找出了几队人来，八人都不敢懈怠，气氛甚至有些焦灼。

“目前看来，跟踪你们的势力有三方：黑暗潜行者，管理协会和民间的怪物大师。”几分钟前，甩掉了两组人找到龙蚯上车后，云吞皱着眉抱怨，“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你们要去极乐园？”

“呃，大概比我们想得多？”饺子伸出一根手指挠挠面具下的下颌，“有几组人跟上了？”

“八个人。”云吞叹气，“还有几个很难感受到气息，不确定是不是还跟着。”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十二个。”

“十二个人。”

“一共十二个人左右。”

帝奇，狮子堂和布布路的声线交叠，后两者对视了一眼，帝奇则谁也没看。云吞略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们仨，饺子干笑：“哈哈……呃，那我们现在……”

“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了，”赛琳娜皱眉思索，“把他们全揪出来打一顿？”

“加起来人数还是挺多的，虽然我不觉得他们会合作，但是如果他们真的临时合作了的话……光靠我们几个，胜负很难说呢。”十三姬撇撇嘴，“先往前走一段？”

于是几分钟后的他们就在龙蚯上平静地等着后面跟着的敌人，等得好几个没心没肺的家伙都快睡着了。

帝奇是被后颈的疼痛惊醒的。那是一种他很陌生的疼痛感，有如细针扎进了颈椎的夹缝，刺痛牵系着一整片肌肉组织甚至附近的神经，疼得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揉了一下。可抬手时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皱眉愣住了：手臂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样无法自由行动，抬手的动作变得万分困难且迟缓，他睁眼低头，试图继续用力可肩胛却隐隐作痛……

看到自己的手臂的瞬间，帝奇整个人都愣住了。

肌肉严重萎缩后多余的皮肤皱起，把青色的血管勾勒得像爬在手背上的蚯蚓。褐色的老年斑穿插其间，逐渐往手臂蔓延着，宛如某种病毒……

他握拳，张开，抬手去抚摸自己的脸和头发，然后是依旧在刺痛的后颈。这才勉强愿意相信这唯一的可能性——

“天哪！”

“救命啊啊啊——为什么我突然变成老阿姨了啊啊啊啊——”

尖叫声从对面传来，帝奇抬头环视，眼睛瞪大瞳孔缩小——

卷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赛琳娜的皮裙和紧身T恤，正一脸恐慌地摸着自己的脸；六个葫芦形的发簪都散乱着披在肩膀上的另一位老人和服的腰带松散，手举着一面小镜子，看上去快哭了。其他几人要更镇定一点，戴着蓝色风镜背着棺材的那位正一脸新奇地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另一位白金相间的头发没像往常一样竖起而是落在肩头，正拉下口罩看自己的脸。

帝奇转头。身旁的那个人依旧带着白底的狐狸面具，面具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只有几缕白色的发丝从扎起的长辫中散落掉在额前，鬓角一抹雪白。

那个人正定定地看着他。帝奇能明确地感受到那种眼神的温度，视线勾勒过每一道皱纹和每一根白发，似是想要把他的模样纂刻进脑海，永不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