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念是被人轻轻戳了戳肩膀叫醒的。
她锤着因为趴在桌上而睡得有些僵硬麻木的脖颈和胳膊,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但她认出来了。
“嗯?审完了?”
裴信自然抬手给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将桌上的一份册子推过去,“嗯,都在这里了。那份名单也确定下来,啊,这本。”
他将口供和名录一并交给洛念,顺势在旁边的位置坐下,等着她的回话。
洛念给自己倒了杯水,早就凉了,但刚好清醒一下脑子。
她认真翻阅着两份册子,越翻眼睛越亮,最后合上册子,兴奋地看向裴信,又见屋中其他人还七零八落趴着没醒,放轻声音道:“不愧是裴小将军呐,有了这些,去永州查硝石走私简直事半功倍。”
裴信被她这么一夸,一晚上审人所带来的疲倦仿佛也跟着她的困意一扫而空。
只见洛念神情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他出去聊。
初夏拂晓,天刚破开一层浅白,晨雾薄薄笼着院落。昨夜盛放的栀子沾着透亮露珠,素白花瓣垂在青石板两侧,清浅甜香顺着微凉晨风漫遍四下。
檐角铜铃凝着露水,静悄悄的没有声响。阶前新长的槐树叶翠色浓润,叶尖坠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青灰地砖。日头尚未升起,空气沁着一层清爽凉意,褪去正午灼人的燥热,四下只听得几声早起雀鸟轻啼,草木湿润的气息裹着幽幽栀香,安静又妥帖。
两人沿着铺满青苔的石板路慢慢踱步,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要回军营了吗?”洛念率先开口。
裴信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希望我回去吗?”
洛念抿了抿唇,没回答。
裴信垂眸看她,复又将目光移到她头上的那根白玉簪,先败下阵来。
“硝石走私不是小事,京中禁卫不方便离京这么远来接应,你手头那些禁军肯定不够,我得回去替殿下调遣人马。”
洛念垂着脑袋,这些她都清楚,不然也不会问他是不是要走。只是……
“好不容易见了面,都没好好相处。”
洛念低声喃喃道,带着些委屈。
都怪杜文博,非要中个毒给他们加班加点找麻烦。
还有远鞑图,这个罪魁祸首别想美美隐身。
裴信讶然于她突如其来的实诚与委屈,轻轻挑了一下眉尾想要打趣一二,话到嘴边还是叹了口气,出声安慰:“虽然时间有些短,但我们现在不就在相处吗?”
“可是……不够。”
时间不够。
洛念足尖轻轻一碾,顺势向外踢开脚边碍眼的碎石,石粒顺着青石板滑出数尺。
她前日庆功宴就很想见他,本来那晚就能见,可她却醉了,睡得深沉。
昨日一早见到那支玉簪,就更想见他了,却出了投毒一事。
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有很多问题想问。
想问他为什么忽然来了阳城。
想问他簪子的事情。
想问他这些天累不累。
想问他……想不想自己,是不是和她想他一样想念自己。
可是等太阳完全升起后,她就要按照计划启程去永州,而裴信也要回军营。
一个短暂的清晨,根本不够啊……
手腕被拉住,洛念脚部忽得踉跄,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裴信的衣襟带着清晨庭院独有的清润水汽,混着一缕淡雅干净的栀子冷香,以及审讯室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些气味混杂理应让人觉得违和、心生不适,可落在洛念鼻尖,却奇异地熨帖人心。
裴信的话语轻轻落在她的耳边,带着夏日的热气,打破了清晨的凉爽。
“我也很想你,念念,非常非常想念你。”
耳边心跳声清晰,撞得胸腔发颤,一下下重而急促,隔着两层衣料清晰传过来,分不清是她自己慌乱失序的脉搏,还是裴信心底翻涌的情绪,亦或二者皆有。
方才嗅到的栀子清香与浅淡血腥还萦绕鼻尖,两种截然相悖的气息交织,衬得这剧烈的心跳愈发清晰分明。
洛念整个人被圈在他怀中,鼻尖抵着他肩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她悄悄蜷了蜷指尖,任由那急促的心跳声声落在耳畔,搅得她心绪纷乱,满院清宁的晨雾,都掩不住此刻心底翻涌的滚烫。
“嗯,我也是,我非常非常想念你啊,阿信。”
其他的话语好像都不重要了,洛念想。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庭院晨风漫卷,吹落枝头带露的栀子花瓣,静静落在二人肩头,世间万物喧嚣尽数沉寂,方寸怀抱之中,只剩彼此深藏已久的相思。
*
“谁能来告诉我,为什么你俩会在我的队伍里?”
洛念看着眼前穿着侍卫服饰的张家两兄弟,发出疑问。
“啊,是将军的命令,让我们跟着洛姐姐。”
“昨夜审讯结束后将军特意吩咐,说您奔赴永州路途凶险——”
“怕你人手不够。”
“暗处伏兵、毒计层出不穷——”
“担心你能力不足。”
“需可靠之人贴身护着殿下。”
“没有看轻洛姐姐你的意思——啊!”
张月升没有管抱头痛哭的亲弟弟,继续把话说完,“我们和你关系好,身手也行,还在永州生活过一段时间,就派我们先来帮您的忙,他随后就到。”
张明升好像并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被打,眨着带着泪花的眼睛继续善意补充道:“其实是哥哥带着我主动去找将军申请——啊!哥你干嘛,很痛啊!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