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从两侧的高楼中间穿过,可以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空。霓虹灯越发亮堂,照耀不清脚下的污秽。空气中不时飘来酸腐之气,萦绕着灰黑色的工厂黑雾。
“你们……就在山林的脚下堂而皇之地工业污染?万一……”林萌萌充满了疑虑。
“哦,不用担心的。”向导语气平淡,这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这边的厂子都有许可证的,有什么问题也会罚款的。去年有一家化工厂泄露了,死了好几个人,赔了不少呢。”
专家的住所突兀地立在高楼的最深处。
那是一座老式的傣家竹楼,下层的支架约有七八尺高,架起二层不大的居住区。人字形的高屋顶堆拢着草排,青竹制的围栏围住了居住的区域。小小的凉台放着几只盛满水的铜盆,晾晒着手工绣线的衣物。房屋的四周养着油绿的芭蕉叶。
几人沿着竹木制的阶梯向上攀爬,然后穿过开放式的前廊,推开矮小的竹篱。那专家就坐在火塘前闭目养神,像是没有察觉到几人的到访。架起的炉火燃烧着,木柴劈啪作响,干燥灼烧着几人的脸庞,没有人开口打扰。
专家的头上盖着彩色的傣锦绣巾,古铜色的面庞上纹着复杂的花纹,在火光下每一道褶皱都显得威严而虔诚。
与其说是专家,不如说是一个傣族的灵媒。她穿着蓝红交错的筒裙和窄袖短衣,戴着宽厚的银手镯,刻印着孔雀。
许久,专家终于睁开了眼睛,对眼前的一行人礼貌地露出微笑,也露出那些漆齿。
“孩子们,请坐吧。”灵媒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感谢你们的礼貌。我们傣族人对自然之神是非常虔诚的。这个年代能够这样尊重我们的不多了。”
几人回以礼貌郑重的点头,随后和灵媒一样席地而坐。
“先自我介绍吧,我叫阿依。也是各位此行的指导者。”老者动作缓慢地添柴,“请你们先忍受一下这里的炎热,沐浴在自然神的庇佑之中对你们有好处。”
“老人家,请说吧,我们会认真记下来的。”柳春秋切入正题。
“嗳,切不可心急啊,”阿依摇摇头,“我们慢慢说。”
林萌萌拉起衣袖,为白羽音擦去额头细密的汗水,因为炙热而变得有些恍惚。
“那我先说一说悬灵山的情况吧。”阿依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你们都知道,这座山上有一位‘概念神’。但虽然是人造的神,也是有信仰存在的,这就造就了神性,因此,切记不可冒犯。第二,悬灵山之所以得名悬灵山,是因它万物皆有灵,因而绝不可有意伤害山中一花一草,以及其中的动物,在进山前需向山神请示,立香三柱,叩拜三首,如若一刻钟内香顺利烧净,即可进山,如若香未灭,则是山神不接受供奉,不可进山,请折返回来找我。”
白羽音眉头逐渐皱成一团。这就是猼詍派她来完成的原因,她确信,如果违反了规则伤害花草,必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悬灵山上一路设有小型的神龛和寺庙,寺庙中有水井和树,可以喝那里的水,摘树上的果子饱腹,也可以在寺中休息。但是记住,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四人不回头。你们还可能会在山中遇见一些有灵性的东西。如果走在路上,你的帽子被风吹落,不要去捡,即使它就在你眼前的树干上挂着。那是悬崖鬼,它们会一直改变风的方向,引诱你捡那帽子,最后便会不经意间跌入山崖。”
阿依念叨着一条又一条的规矩,其中大多数柳春秋都是熟知的,但这对他以外的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友好了。
“请认真听,”阿依拿起火钳轻轻敲击了两下炉口,“还记得我说怎么对待山中的生灵吗?”
“不可以故意伤害?”林萌萌小声应道。
“没错,请不要忘记。只要你们记住这一点,就不会被引路鱼所吸引。”
“引路鱼?”白羽音提出疑问。
“这种鱼是非常灵的老鱼。它们会假装搁浅,或是在浅水区游走,如果你们动了抓来吃的念头,就会被它一路引入泥沼和深水潭溺死。至于其他情况……”阿依砸了咂嘴。
“这座山上的生灵和异象实在太多,无法一一解出。请各位遵循着这几条基本的法则随机应变吧。”
“那个,我想我一个问题……”向导胆怯地开口。
“请说。”
“这座山……就是,会有复数的神明存在吗?就比如说,除了概念造出的那位山神,会不会有……其他有灵性的……”
阿依笃定地点了点头,“当然,要记住,万物有灵。在进山前要叩拜的也不只是那一位概念神,而是居住于悬灵山之中的众神。”
“这座山真的全年都处于封闭状态吗?没有人知道山里现在的实际情况吗?”威尔问道,试图得到更多的信息。
“是的。我们封山也是为了减少人类的活动,不去干扰诸位神灵的清净。在封山的结界之后,皆为不可玷污和冒犯的神界。”
“现在的人们,太缺乏信仰和虔诚。从前封山的结界绳都是经过净化的金色麻绳,坠以流苏。现在已经变成了通电的铁丝网,像是禁锢一样封住了山里的神灵。”阿依边说边叹气,“更不用说在山脚下筑起高楼,建起工厂了,他们削弱了神明的力量,也对悬灵山造成了污染……”
“那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进山比较合适呢?”眼看着阿依开始重提往事,白羽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在静息日之后。”
“嗯?”柳春秋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阿依问道。
“不,没什么。”柳春秋心不在焉地答道。
这里似乎不仅有着国内的传统民俗,还夹杂着别的东西。静息日分明是印度的宗教习俗。在那一日,人们会使用竹架、泡沫、纸浆等等作为材料做成巨型的邪灵雕像,在结束游行时进行焚烧,以示邪灵被消灭,恢复清净的状态。
或许是在这样的时代里,文化早已交融贯通,不分你我了吧。想到这里,柳春秋释然。
“在游行结束当天,请去找镇上的金钿匠,他会给你们一只点翠冠,请确保在山上的时候队伍中的一个人一直佩戴着它。”
点翠冠。那是古代只有贵族和皇帝这类身份不凡的人在极其重要的吉庆节日里才可佩戴的东西。柳春秋脸色变得阴沉。
太沉了。这一切的繁文缛节都是。这是柳春秋的第一感觉。一座灵山本不该受此等待遇,这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