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是从父亲身上扯下的布块,柔软的布料变为一把坚硬的弯刀。顾清珩望着一家三口离去的身影,恨意逐渐占据上风,他要杀,要杀尽天下无情无义之人!
落下的刀被人徒手接住,顾清珩眼前一片血红,他看不清这人是谁,抬起刀又要砍,却被紧紧扯进怀中。
“师尊,醒醒。”萧疏寻不确定顾清珩的刀会不会落在他身上,紧闭着眼去唤他清醒。
“铛”地一声,弯刀坠地。
萧疏寻松开手臂的力度去找顾清珩的眼,捕捉到他瞳孔中渐渐退去的恶,见顾清珩还呆滞无神,试探开口:“师尊?”
视线终于聚焦在萧疏寻脸上,寻回了自己微哑的声音:“昭明…”
顾清珩有些迟疑,眉头微动,对刚刚发生的事毫无察觉,直到看到萧疏寻手掌的刀伤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萧疏寻重新将顾清珩揽进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从前他每每安慰自己一样轻声说道:“没事了,是梦。”
顾清珩醒来时太阳都快下山了,原还说晚些去给恒一撑场子帮忙,萧疏寻见他睡得香便没有再叫,自己靠在桌边撑着头也歇了会。
打了个盹准备去叫顾清珩时,才发现他呼吸急促,额头脖子全是冷汗,拳头紧握,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夜泣浊心顺着胸口蔓延开血红的脉络,萧疏寻落下结界,入他梦中。
“水温可以吗?”萧疏寻将最后一桶冷水倒进浴桶中,伸手到水中试了试温度,不怎么热,多泡一会就彻底凉了。
顾清珩只穿了件里衣,湿答答地贴在身上,虽说已经和萧疏寻确认关系,但如此‘坦诚相待’脸上还是有些温度:“刚刚好。你…在外面等我吧。”
萧疏寻停顿了几秒,有些不悦,放在之前,高低得死皮赖脸留在这,给他的亲亲师尊撩得脸红心跳才行。但现在他不想也不能较真这些,只能乖乖退到屏风外头去。
屋内唯有水声轻响,屏风上里外映着两道身影,萧疏寻隔空抚摸另一道落影,脑中复刻顾清珩今日所有的反常,收回手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你,为什么突然会做那样的梦?”
里面的人明显被他吓了一跳,溅了一声水响,却半天没等到回话。
“你不说我自己问。”说着,萧疏寻那道影子变得虚浮,离屏风渐远,又故意缓着步子,果然,三步之后,那道温润的声音才做了回答:“我遇到了一位,和我娘很像的人。”
顾清珩手心抽疼,身上的燥热的还没完全沉下去,这一句话说出口,好像梦里堵在心口的火也吐出去了。
外面的人又问:“然后呢?”
顾清珩换了个方向靠着,一面按揉着手心:“不仅是容貌,经历也几乎与她一样。我不知道那位小公子有如何境遇,但他比我幸运一些。”
话语停顿了一下,顾清珩抬起头看向萧疏寻的影子:“那位侧夫人的爱是不纠结也不做遮掩的。”
萧疏寻绕开屏风走进来,沉默着坐在桶边牵起顾清珩的手帮他按摩,俩人也没有对视,隔了许久他才问道:“你恨他们吗?”
萧疏寻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察觉顾清珩的反常,没有早点去他梦里叫醒他,他没有看到更多的顾清珩的童年,只知道他在那场大火中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恨过。”视线终于对在一起,顾清珩眼中闪过怨怼:“我没有死在景州城的大火里,多年后我去看过他们。哥哥步入仕途,成了心系一方的父母官,平步青云,父亲与嫡母安乐无忧,好像他们的生活本该如此。凭什么?”
明明字里行间都是不甘,可这句“凭什么”却问得轻极了,不带任何力气,好像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而已。
萧疏寻做不到让他宽慰,也不忍让他沉在愤懑之中。自己本就是睚眦必报,一点坏要用百倍的恶来怼,听着这些,他只想替那时的顾清珩将他们碎尸万段。
“那时我已步入仙途,想要为自己讨个结果轻而易举,但我若真那么做了,便不配飞升太初,被人供奉。比仇恨本身更可怕的,是被它支配。”
“就像现在,夜泣浊心固然可怕,但我不被它蛊惑控制,就不会有事。而且,我还有你。”顾清珩反手握住萧疏寻的手,眉上可算带了点笑意,身子直了起来靠近坐在桶边的人,仰头看着他轻声道:“今天,谢谢你。”
萧疏寻俯下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另一手拨开他的发丝:“我说过,不必对我说谢谢。”
顾清珩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容,目光下移了几寸落在他唇上,萧疏寻没动,等着顾清珩的动作,好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呼吸又近了些,沾着水的手勾住了自己的脖子,萧疏寻期待地闭眼,唇上柔软的触感却并未传来,取而代之是鼻尖轻轻擦过留下的酥麻。
而后,脖子上力道松了,握着的手也松了,顾清珩靠回桶边,笑里藏着满满的坏心眼。
“你故意的?”小魔君也不恼,笑着伸手到水中,将顾清珩捞起,也不管他浑身是水,往自己跟前一带,声音在他耳边轻响:“水凉透了,我帮你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