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历经婚变被弃,跳崖自尽未遂,沦为妖魔日夜苦修,原以为大仇得报,到头来全是一场空梦,所有的对世间的热情,对未来的憧憬,全已消失殆尽,
她早已不是大家闺秀,更没了那份闲情逸致。
她可没忘记,她已死过两次,如今只是鬼魂,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既然诈死骗她,就是不想被她纠缠,被她牵绊。
她死了,不是正合他的意吗?又何必找她?
思及至此,胭脂心里不禁泛起了怨恨之意,而这怨恨的尽头,皆是她深沉缱绻的爱意。
一道粗哑之声打断了胭脂的思绪,胭脂抬眸,就看见阴差满脸堆笑,恭敬行礼。
“降龙尊者,你怎么会来地府?”
胭脂皱眉:降龙尊者?是在叫李修缘?难道人们传闻李修缘是降龙转世并非虚言,确有其事。既然他此生本该是佛家弟子,他为何不早点告诉她!
道济语调肃然:“阿弥陀佛,本座有事,烦请带路。”
胭脂虽看不见道济的面容,却能听出他平淡语调中的威严。她不禁诧异,记忆中的李修缘,他在她的面前总是低眉敛目,哪怕他突然横眉怒目,被她一眼瞪去,他也会立刻俯首帖耳。
看来,李修缘的修为当真是深不可测,她的绝情魔刀根本杀不死他!可他,为什么要让着她?
“降龙尊者请!”
阴差依旧毕恭毕敬地带着道济朝阎罗殿走去,胭脂则静静地观望。
黄泉路,奈何桥
十殿阎罗,五方鬼判……
这些都是她儿时听李伯父讲故事中提到的事,那时她胆子还很小,却又十分好奇。李修缘就紧紧握住她的手,陪她听李伯父讲各种奇闻异志,怕她晚上睡不着,就天天守着她睡觉,结果他却感染上了风寒。
没料到她却变成了她曾经最害怕的鬼,还来到了她曾经最害怕的地方,竟然是李修缘带她来的。
往事如梦,现世如幻,她已说不出是喜是悲。
片刻,胭脂已看到了头戴冕旒,络缌长须的阎王,客气地笑问:“降龙尊者怎么突然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道济双手合什:“阿弥陀佛,为了查访一人,名唤‘陈胭脂’,家住天台县陈家庄……”
她的事情,他竟记得一清二楚,胭脂心头一惊。却见阎王欲言又止,道济面色平静:“阎王不必多虑,本座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阎王无奈一叹:“那就请降龙尊者多等待片刻,本王去去就来。”
道济点了点头:“有劳。”
半晌,阎王走了出来,摇头叹息道:“降龙尊者,这里并无陈胭脂的魂魄,她已坠入魔道,生死簿上早已除去了她的名字。
道济眉头紧锁:“那她……”
阎王解释道:“降龙尊者有所不知,入魔的人,不再本王管辖之内,他们死后会变成孤魂野鬼,夜晚出没,不能见阳光,否则便会魂飞魄散。此等入魔而死的魂魄,不同于普通凡人的魂魄长久,若是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内,无人超度,天道自会处罚,他们会飞灰湮灭,无法再入轮回。”
阎王顿了顿,接着道:“当然,他们若是化作厉鬼,祸乱人间,本王就有权管制他们。所以,本王也无法查出陈胭脂的下落。”
胭脂闻言,内心却无半分波澜,甚至有些得意。原来,还有阎王不知道的事。
入魔之人,若是被魔火焚身,魂魄会受到重创,过了十五日,定将魂飞魄散。若是强行召回魂魄做成傀儡,也将损耗千年修为。她为了断绝一切被乾坤洞主利用的可能性,才出此下策。因为她相信,乾坤洞主定不会为了她这一枚废弃的棋子耗费功力的。
阎王的话却令道济神思俱震,心如刀绞,他忙垂眸遮掩哀痛,双手合什:“多谢。”
阎王忙还礼:“尊者不必客气!”
道济微微颔首,瞬间化为金光消散不见,他一刻也不想耽误,他必须尽快找到胭脂!
鬼判官望着消失的身影,面露疑惑:“大王,这陈胭脂是谁啊?竟令降龙尊者如此上心?”
阎王叹了一口气:“是降龙尊者凡间的妻子,唉,真是可怜可悲啊……”
阴间幽暗诡异,天上晴朗明媚。而道济却步履匆忙,心跳凌乱,呼吸沉重,胭脂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温暖,不禁神思恍惚。
他不是说对众人皆有情,对她无情吗?
既然无情,何必落泪?
既然无情,何必心痛?
既然无情,何必寻她?
她原以为看透了他,殊不知,她对他还是不够了解。
可是,这能怪她吗?他从没有给她机会让她了解。
而他,从未了解过她的苦痛。他一直将她抛之九霄云外,对她避而远之。
她若不死,他又怎么会主动找寻她?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弥补他心里的愧疚。
她才不会相信,他这位大爱苍生的降龙尊者,会对她情根深种。
她绝不会相信,他这位世人敬仰的圣僧,躲她避她,只是他爱而不知罢了。
因为,她已不敢再相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