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队长,很抱歉。”扎了一头利落高马尾的女人抱着双臂,听完来人的长篇大论,冷漠地摇了摇头,果断转身离去。
“陈姲小姐,我……”
徐行有些不甘心地一摆手,想要追上去,却突然被一个声音止住了脚步。
“没用的,”江亦从后面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徐行转过头,又有些不甘心地说:“我可以试试和他们说实话,性命攸关,他们也许……”
“不会有人信的。”江亦截断了他的话。
“……”徐行苦笑了一声,沉默了半晌,他好像很累似的,慢慢蹲到了地上。
几缕白烟从身后飘来,夹着烟的手递到了徐行面前。
“呃,谢谢,我们学校不让……”徐行下意识想拒绝,声音又霎时止住。他抿了下唇,伸手接了过来。
“咔嚓”一声火机点燃了烟草,徐行猛吸了两口,呛人的烟雾涌到了喉头,忍着咳嗽的冲动,徐行低声说道:“其实我们也知道没用,就是想试试……”
烟头在暗淡天色里忽明忽暗,亮起来也不过荧荧之光,在青年的指尖逐渐化为了灰烬。
这里是一处住宅区的后院,城市规划不太规整,建了一排参差的小房与后面的小区做了隔断。江亦也不嫌脏,背靠着看起来就很原生态的砖墙,身高几乎与矮小的房子齐平。
他突然感到语塞,长久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亦已经默默跟了徐行许久,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劝独立玩家跟他回穹顶,从一开始的斗志昂扬到连连失意。
他看着青年的脊背弯了,那佝偻的背影下正有一个灵魂无声嚎啕。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的破碎,它或许很久之前就有了裂缝,如今再一次如此彻底的无力感成为了压碎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扼杀一个普通人的理想不比掐灭一支烟困难多少。
江亦将烟头扔到地上,用鞋跟碾灭……
他只是私心不希望,那理想是被苏念扼杀的。
他轻吐了一口气,刚刚在房间里,一瞬间的冲击太过上头,现在冷静下来,其实愈发觉得苏念没有任何错。
他懂人心的复杂,也深知许多事情都不能用简单的善恶来定性。将人命放在天平两端的又不是苏念,无意中制造出这个天平的也不是苏念,他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所有知情人都被迫拥有着做出选择的权利,但可笑的是,现在并没有留给他们其他选择的余地。
苏念没有做错什么,江亦不能强迫他像徐行他们一身热血的毛头小子一样仍满怀希翼地想要将所有人放到天平的生门,苏念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现实的阶梯上。
只是或许是面对喜爱的人,天生无法割除内心深处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每每和他对视,过于主观化的想法就飞速增生,要紧抿着唇才不会脱口说出来。
他想反驳这样不对,控制不住地想要扭转苏念的想法,认为这消极又悲观……但是下意识的自我约束又常予他禁锢——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就不该去干涉任何人的自由意志。
不过他依旧会感到难过,甚至有些怨恨起苏念的“现实”。
江亦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强行清空了脑中的杂乱的思绪。远处传来脚步声,拖沓着地上的碎石和杂草,听起来沉重又疲惫。
袁斯走了过来,背后空无一人。他没有在意多出来的一个人,只是平静地对两人说:"没有用,回去吧。"
废弃的城市连大自然的馈赠都不愿施舍,没有日月,没有夕阳,没有拖在身后长长的影子,袁斯在沉郁的空气里突兀说道:“我妈没得早,我爸是个警察,工作忙。小时候……家里不给我买电子产品,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画本。”
“当时就很喜欢那种热血少年漫……”没有说完,袁斯先模糊笑了一声,“那会儿不懂什么主角光环,就是感觉当救世主很酷,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看到战斗高潮的部分还经常带入自己。”
他声音轻得像在呢喃,“这个梦一做就是这么多年啊……”
现实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以前总戏称自己生不逢时,想象着如果穿越进了漫画中,一定也可以像里面的主角一样,跨过无数艰难险阻,最终战胜恶龙。他从前以为只要熬过路途中的艰险就能达到彼岸,后来才发现,最困难的其实是保持心中的火种不灭。
“我想就这样了,”袁斯说。
沉默的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让所有人出去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如果必须要做出选择,那就让穹顶的人出去,我同意了。”
“生命的价值不能用数量衡量……”徐行用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缓缓说道。
“学校是这么教的,我当然知道,”袁斯咬咬牙,“但是到了社会上,谁又能真正践行这一点,都是空话罢了。”
“不管是战争年代以人命为代价的战略决策,还是现在发生大规模灾害时医资物资的分配问题……即便是完全和平的时期,高污染高危害的产业也会倾向于建在居民较少的城市。咱们现在遇到的情况看似极端,其实这种选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放弃’。”
所以我也只是……做出了大部分人都会做的,最正确最成熟的选择。
袁斯强行扬了下嘴角,面上却毫无笑意,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沈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