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姲微仰着下巴，她的语气说不上好，带着一种压抑过的隐约的冲劲儿，穿过了隔音极差的楼房，在此刻却显得格外真实而震撼。

“你们到底准备自我欺骗到什么时候？又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守望者骗了你们，骗你们杀‘魂’，骗你们去死！杀够‘魂’的都死了，他们没有出去，他们都死了！”

“——你们拥护的穹顶，就是一个埋葬你们所有人的坟墓！”

坟墓二字携着巨大的冲击性，余音绕耳，听得人几乎要被刮下了一层皮。李大福下意识环抱了下自己的胳膊，感觉心下凉了一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如果说之前还是偷听到的，玩家们懵懵懂懂，孰真孰假人人各怀心思，个别人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地起了些许疑心。此言一出，淡淡的危机意识和恐慌感冒了个头，比这更先到来的，是全然的茫然。

……是真的吗？守望者，真的骗了他们？

“但是现在明白过来还不晚！”

陈姲顿了一下，似是吐了一口气，“我之前也被骗了，我也是受害者，我的父母都是杀够了288只‘魂’离开的，直到一个认识我的人意外进来，我才知道，原来……原来他们……”

似乎是已经悲伤到说不出话来，陈姲以手掩面，剧烈喘息着平复着心情，她眉眼下垂，敛起眼中的神色。只是不用看也知道，二楼大大小小的房间窗口背后，肯定已经聚集了很多双眼睛正密切关注着这里。

“现在还不晚。这是唯一的机会，都清醒一点，你们难道放心把逃生的机会交给别人？守望者现在就是要用穹顶所有人的命换自己逃出去！不想当垫脚石的都出来，继续缩在房间里就是个死！”

陈姲的话在穹顶玩家空白的大脑里搅动起来，逐渐顶替了所有的杂念，成为了正六神无主的他们心里唯一的声音。

待在这里会死。

他们信错了人，他们都是被放弃的……

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小沅低着头自嘲般的笑了笑。止不住了似的，他的笑容越来越大，笑得眼角流出了一颗泪。

明明早就知道了这是一场沈衍耍人玩的骗局，还非要来再被人骂一遍，掰开了揉碎了地告诉自己之前有多么愚蠢，真是贱啊。

你们放心把逃生的机会交给别人？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一个人或几个人手里？

——为什么寄希望于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会永远给你们提供无偿救助？

从前沈衍说过的话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你们是一群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婴吗？

小沅吞咽了一下口水，看了面色阴沉却始终一言不发的沈衍一眼。

……守望者，他曾经的偶像，信仰。

此刻却没有反驳，像是全盘接受了陈姲所说的一切。

没有反驳……恐怕是无从反驳吧。

小沅在心中冷笑。

他攥紧了拳——临来时小沅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副旧手套，有些大了，松垮地套在他双手上，一用力棉布材质就歪歪扭扭地折进指缝间，像极了他扭曲滑稽又可有可无的一生。

房门打开又关上，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奔走，不安的交谈声由低到高……

被陈姲和小沅牵制在窗前走不开，苏念只能尽力去听取门外的动静，判断现在穹顶玩家的状态。

“不用担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笃定，一道却有些犹豫。

苏念一愣，看向江亦。

“芸芸。”江亦言简意赅，目光仍紧盯着楼下的局势，只偏头示意了一下走廊的方向，“你也留了后手？谁？”

“李大福。”苏念皱了皱眉，“但我没有很放心他……”

“没事。”江亦轻声说。

一个人开始动了，越来越多人开始动了，一扇扇房门被打开。李大福瞳孔微缩，犹犹豫豫地看了眼身旁不动如山的芸芸，脚步却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些。

对不住，哥只能帮你到这里了，我，我也只是想活着……

通往楼下的楼道口关上了防盗门，芸芸紧靠在冰凉的铁门上，看着一个个熟悉的玩家朝她走来。

她看见自己的朋友也在这些人之间，女孩为难地看着她，似乎是不解，“芸芸？”

芸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再抬起头，目光悠悠，“回去，都出来干什么？”

“这么信任她？”苏念略显诧异，“你答应了她什么？”

“答应？”江亦挑起眉，揣摩了一下这个词。

“别管闲事，还是说，你和守望者一伙的？”有人说道。

“一伙的？”芸芸笑了，“陈大哥，咱们穹顶不都是一伙的吗？怎么分起你我来了？”

“你要信守望者就信，我们不管你，但我们现在要走，你也拦不住我们，”陈大哥不理会她故作轻松的玩笑话，“芸芸，好歹认识了一场，我们不想弄这么难看。”

“那我就直说了吧，”芸芸爽利地一笑，将紧张到颤抖的指尖藏到身后，干脆地，一字一顿。

“有我在，今天谁也不许出这个门。”

“砰——”

未经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响彻写字楼，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热武器，即便离得有些距离，苏念都感觉耳边嗡鸣不止。

“你可以啊，”苏念眼中的震惊还未退，“我没想到你……这样的人还会威胁别人。”

“她的道具哪来的？”

“肖亚菲的，”江亦突然顿了一下，“……这可以说吗？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多道具，虽然只有一发子弹，但手-枪还是太犯规了……”

离得近的玩家痛苦地捂着耳朵蹲下身，李大福瘫倒在地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手-枪！你早说你有手-枪啊！这特么还怎么输？

芸芸仍背靠铁门，双腿优雅地交叠搭在一起，闲适地晃了晃枪口，好整以暇地俯视着跌倒成了一片的玩家。

但只是表面风光，只有芸芸知道自己有多狼狈。她作为距离子弹发射最近的人，扣动扳机之后的一两分钟内耳鸣得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巨大的后坐力让她撞到了铁门上，后背生疼，双腿发软，努力撑着才不会滑下去。

最重要的是——芸芸装作漫不经心地扫向她叫不出名字的黑色手枪，枪口朝下垂向朝向穹顶玩家那一边的地面——这就是唯一一颗子弹了，被她打出去吓唬人，现在手里的玩意就是一堆废金属，砸人都不趁手。

她回忆着那个青年握枪的模样，冷静思考着怎样才比较专业，不会一眼看出她只是个花架子。

“……射击时手腕要锁死，避免后坐力太大枪口上跳，会伤到人。”

“……平时不要握太紧，适度紧绷就行……芸芸，别紧张。”

“对不起，我还是……我不太行。”芸芸有些慌乱地将枪放回桌子上。

“对不起，”江亦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过分温和，但说出的话却与表情截然相反：“但是你必须行，如果那天出了意外，我抽不开身，你就是最后的防线，你必须拦下穹顶所有人。”

“如果你做不到……你看这是什么？”

峰麟面板直接展开至二人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身份信息布满了屏幕，右上角，是一个女孩的立体半身胸像，在空间中缓慢旋转着。

那个女孩芸芸认识，是肖亚菲。

她一脸错愕地看向江亦。

“得到一个人的身份信息对我来说易如反掌，”江亦深深看着她，“这件事关系重大，这么多条人命，你可以祈祷那天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但如果有，差错不可以出在你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