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尾声清晨,寒意料峭。
运动会开幕式在即,要求全体学生提前到教室集合整队。庄晏一向是个准时的人,推开教室门时,里面却空荡荡的,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同学。看样子是自己来早了。
凌晨跑步回家时那阵轻微的头重脚轻,此刻似乎被教室的暖空调一烘,发酵成了沉甸甸的疲倦感。他索性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趴下,将脸颊贴在微凉的桌面,希望缓解那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意识很快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钝痛从额角传来,将他从混乱的梦境里拉出。大脑昏沉得像灌满了铅水,两边太阳穴随着心跳突突地跳着。他挣扎着抬起头,惺忪的目光扫过教室——空荡无人,只有冰冷的桌椅。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庄晏猛地侧头。只见梁予澄坐在自己椅子上,侧着身子,背脊倚着冰冷的墙面,一条腿微屈踩着桌下的横栏,正望着他。窗外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一点关切。
“几点了?还没……”一开口,庄晏自己都被那声音惊了一下。沙哑、撕裂,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喉咙。
“九点了。她们排练结束了,集合完后就去操场那边准备进场,马上就要开始入场式了。”梁予澄保持着靠墙的姿势没动,语调平静地陈述着,“你刚才睡得死沉,我就没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庄宴这才感觉到异常——自己身上沉甸甸的,一股暖意贴着皮肤。他低头一看,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身上。带着很淡的、干净的肥皂气息,不是他自己惯有的味道。
梁予澄见他发愣,下巴朝那件羽绒服轻轻一点,主动承认:“我的。”
庄晏皱眉,下意识要把衣服扯下来还回去,随着身体的动作,只觉得浑身酸疼,眼眶也烫得发疼。他这时才迟钝地察觉,自己确实感觉不到清晨的冷意,反而身体内部有股燥热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这是发烧了?但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我用电子温度计测过,三十八度九。”梁予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右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手腕自然地绕过庄晏的额前——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快,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随即微凉的手背贴在了庄宴滚烫的额头上。
灼热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去。贴了两秒,梁予澄蹙起眉,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越来越烫了,收拾东西,跟我去医务室。”
“马上入场了。”庄晏的嗓音依旧嘶哑,固执地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挂钟,“等开幕式结束再去。”
发烧让他看东西有些轻微的重影。他不能缺席,排练那么多次,队伍都排好了,突然少个人会影响整体。
梁予澄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少见地凝聚起一丝不悦的火气,声音也跟着冷硬起来:“都烧成火炭了,还去什么场?又不是什么国际时装秀,少你一个队伍照样走。”
他看着庄晏烧得通红的侧脸半藏在立起的校服衣领里,眼神因发烧而显得比平时湿润茫然,那点怒意来得快也消得快。
庄晏半趴在桌上,固执地重复:“就几分钟……练了很久了。”那语气少见地带了点坚持的虚弱。
梁予澄盯着他几秒,那点挣扎似乎格外清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绷紧的肩膀线条松了一点,语气无奈地妥协:“行。但入场一结束,你马上跟我去医务室。听见没?”后面三个字,咬得很重。
庄晏点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梁予澄不再看他,俯身开始翻自己的书包,动作不算温柔地在几个隔层里摸索,眉头紧锁,像是在跟什么较劲。窸窸窣窣好一会儿,终于翻出一板白色的感冒药胶囊,抠出两颗,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上推过去。
“这什么?”庄晏看着那两颗白色的胶囊,有点茫然。
“毒药。”梁予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撑着桌子利落地跳过后排王朝煦的桌子。动作倒是灵活。他径直走到教室后的饮水机旁,接了小半杯滚烫的开水,又小心翼翼地倒回自己那个金属保温杯的杯盖里——那容量小得可怜,只能装一两口水。
氤氲的热气从杯盖里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庄晏捏起那两颗药丸,就着滚烫的水一口气咽了下去。苦涩的气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刺激得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一杯盖热水很快见了底。灼痛干燥的喉咙被湿润安抚,紧绷的肌肉似乎也松懈了些微。庄晏下意识捏紧了杯盖底部,又递了过去,声音低哑:“再一杯。”
梁予澄默默接过,默默地又倒了一盖,再递回。庄晏仰头灌下。
第三杯盖热水下肚,体内的燥热似乎被短暂压下去一点点,庄晏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他看着梁予澄将保温杯盖拧回去放好,动作间有些别扭的细致,似乎在尽量避免手指直接触碰到被自己喝过的地方。
庄晏仰头望着梁予澄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明晰起来:他是在担心自己不能参加下午的三千米比赛。也对,项目是他报的,现在人却病了。
他吸了口气,带着点发烧的混沌和坚定,哑声承诺道:“去完校医院,我会回来地参加下午的比赛。三千米,我能跑完。不会耽误的,你放心。”
“放心?”梁予澄刚坐回向阳的位子,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诞剧。他手指用力点了点庄晏的方向,指尖几乎戳到空气,“你抬头看看自己,额头烫得烙铁似的。头顶都快冒烟蒸馒头了,这叫能跑?这叫没事儿?!”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猝不及防地贴上了庄晏滚烫的脸颊一侧。
那只手因为之前的翻找和拿杯盖,并不特别暖,带着深秋清晨的凉意。冰与火骤然接触,激得两人同时轻微一震。
庄晏只觉得半边脸被那凉意一激,几乎本能地想往后缩。
梁予澄的手却像被黏住一样,固执地停在那里。他微微倾身靠近,眼眸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着戏谑的散漫,而是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愠怒和一种近乎恼火的忧虑:“你感受到了自己烧得有多严重了没?”
那滚烫的体温毫无保留地透过皮肤传递到梁予澄的手背上,像一簇燃烧的小火苗。不过几秒钟,凉意就被贪婪地吞噬殆尽,只留下沾染上的温热。
“去完校医院。出来之后,你是想回教室,还是回家,都随你便。我会替你找老赵请假。”梁予澄收回手,目光紧紧地锁住庄晏烧得有些失焦的眼睛,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但是下午的三千米比赛,你就不用想了,没你的事儿。”
“人到了校医院还得多担一个担架。”他语气嘲讽,但里面的笃定不容置疑,“我能找到人替你上。”
根本不给庄晏任何申辩或挣扎的时间,梁予澄已经霍然转身,擦身撞到的凳子腿在寂静的教室里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大步流星地朝教室门口走去,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一种烦躁又必须速战速决的决然。
“走吧,大会应该开始了。”
庄晏张了张嘴,喉咙干灼刺痛,只能发出气音。他看着梁予澄裹着厚重毛衣却莫名显得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能下意识地抓起身上的白色羽绒服,将那残留着一点青草香气的温暖更紧地裹住自己,步履有些虚浮地起身跟上。
走廊里灌进的风似乎更冷了,吹在滚烫的皮肤上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他看着前面那个走得飞快、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强硬安排得不满,不知怎地,竟悄悄融开了一个微小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