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庄晏的声音艰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本鲜红的产权证上,感觉它重若千钧,烫得他掌心发疼。这份礼物承载的分量,远超他能承受的范围。
颜青看着他低垂的头和紧抿的唇,心像是被人掐走了最嫩的那截豌豆尖,尖锐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她强忍着鼻酸,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世上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乐不乐意。”
她上前一步,伸手,温柔地在他柔软的发顶揉了揉,“房子给你,我心里有千百个乐意。”
庄晏抬起头,对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回应一个笑容。然而那笑容却苦涩得像吞了黄连,僵硬地挂在脸上。
颜青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踮起脚,手还搭在他肩上,语气带着点犹豫:“庄晏,我想跟你说个事……”
庄晏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已然猜到几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了然的漠然:“是颜蓝,还是庄望津?”
“是…庄望津。”颜青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说道,“前几天,监狱那边打电话来,说他生病了,很严重。问要不要去看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庄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她知道了吗?”
颜青知道他问的是颜蓝,顿了一下,回答:“应该还不知道。不过看守所那边可能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庄晏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说自己会不会去,也没有说不去。
颜青也不追问,她可以完全不干涉庄晏的想法,她只想要庄晏好好的。但一想到庄望津,她又止不住地担忧。
庄晏在颜青脸上读到愁绪,温声说:“没事的,小姨,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颜青抬头望着庄晏,她想说:要不我们就不要去了,让他一个人在牢里死了算了。但总也说不出口,庄晏说了要自己处理。
颜青摒弃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话在嘴里打了个弯,问:“你是不是快放寒假了?”
“嗯。”庄晏说,“还有一个半月左右,可能放得会比刘浠学校晚一点。”
颜青算算时间,庄晏放完假差不多就要过年了,她不太理解多上那几天能过考几十分,但又没办法,撇嘴道:“重点高中都这样吧。”
“没差几天。”庄晏温声说,“我们先出去吧,小姨夫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行。”颜青抹了把脸,拉着庄晏问,“你给我看看,眼睛红不红,能不能看出来刚才哭过?要是等会你小姨夫他们看见了,会笑话我在书房里抱着你痛哭流涕,丢人死了。”
庄晏垂眸,看着她明显红肿的眼眶,平静地摇头:“不红,完全看不出来。很好看。”
“那就好,出去吧。”颜青这才松了口气,拉着他走出书房。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下,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颜青走出书房,庄颜紧随其后,其他四人坐在客厅各做各的事情,看见书房开门后,齐刷刷地往这边看。
“刘国盛,你那狗腿又往茶几上放!”颜青扫了一眼几人的动作,瞄准目标,精准打击,“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叫你不要放,不要放,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刘国盛立马将脚放下,手上快速抽出纸巾擦茶几,讪笑道:“不好意思,刚才没想起来,我这就擦干净。”
颜青愣了刘国盛一眼,独自走向桌边,“来不来打牌?”
刘泽在玩秦如莉的手,没注意听。突然掌心被人轻轻挠了,他扭头去看秦如莉,秦如莉往颜青方向歪头。
刘泽瞬间明白了,放开秦如莉的手,站起身,“妈,我跟莉莉来。”
刘国盛还在擦茶几,三缺一,庄晏主动走过去,“加我一个。”
庄晏以前从来没有打过麻将,还是来了这里之后,经常被颜青拉来凑数,慢慢地,也学会了很多打法,成为了一个合格的陪玩。
四人玩的贴纸。
颜青和刘泽不用说,玩了很多年的老牌手,秦如莉虽然没有两人厉害,但也是从小就会的,并且还有刘泽一直在喂牌,所以也没被贴多少。
庄晏脸上被贴了四根,目前是四人当中最多的,他摩挲着纸上的牌,思考牌面。
这把颜青估计牌不好,脸严肃到不行。
“老婆,下午没炒臭豆腐啊,你这手气怎么臭成这样。”刘国盛在颜青身旁抱着手站着,幸灾乐祸。
颜青骂道:“刘国盛你给我滚远点,都怪你,要不是你,我能抽到这么烂的牌!”
自从几人开打后,刘国盛没事就过来走两圈,轮流看几人的牌面,被骂了后,也不消停,回头喊刘浠,“刘浠,快来看。你妈这牌烂到几百年都见不到一次,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刘浠放下手机,立马窜过来,见状,也啧啧称奇,“确实烂。”
刘泽好奇得不行,够头看,“给我也看看。”
“看什么看,快出牌。”颜青抬眼瞪旁边两人,捂着牌说。
这把打完后,剩下的几人算是知道这牌有多烂了。
颜青输了,刘泽笑得特别灿烂地往颜青脸上贴条,还不忘挤兑他妈,“妈,你这把输得不冤。”
“你给我滚蛋。”颜青恼羞成怒骂道。
庄晏一直陪着几人打到十二点才结束。回到家后,已是万籁俱寂。他坐在沙发上,久久不动盯着茶几上的产权证愣神。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涩。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手臂,撕下了覆盖在内侧的疤痕贴。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露出上面长短不一的伤口,深深浅浅,形状不一。
接着,他撩起右臂的短袖袖管,一直推到肩头。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肩膀蜿蜒至肘关节上方,周围还残留着缝线的针脚痕迹,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的手臂上。
庄晏侧过头,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手臂上的伤疤。他的眼里闪过很复杂的情绪,有厌恶,嘲弄,也有快意。
他的出生,需要剖开颜蓝的肚子,留下一道几乎将她拦腰斩断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所以,为了公平,颜蓝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这道长长的伤口。
只是这公平如此讽刺。颜蓝的伤口是她终生的枷锁和痛苦源泉,而他的伤口却在某些时刻,诡异地带来一种释放的畅快。仿佛这皮肉的撕裂,能暂时缓解灵魂深处那永无休止的灼痛。
这世间最亲密的关系是母亲与孩子,这斩不断的关系,就像是一杆将庄晏钉死在地上的长枪,他永远也摆脱不了这个诅咒,他唯一能做到就是活着,然后互相折磨。
嗡——嗡——
手机在寂静中疯狂震动起来,屏幕刺眼的亮光划破黑暗。庄晏面无表情地拿起,滑动接通。
听筒里立刻爆发出颜蓝歇斯底里的尖叫和诅咒:“庄晏,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护士把你抱给我看的时候,我就该把你举起来,狠狠摔到地上,摔死你!那样就不会有今天了,都是因为你。全都怪你,我的生活都被你毁了。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永远不可能会幸福,因为你不配!!!”
颜蓝在电话里开始大哭,庄晏面无表情,声音如常,他平静地说,“很可惜,你当时不仅生下了我,也没摔死我,还允许我长到这么大。”
“庄晏,都是你,全都怪你。我的生活都被你祸害完了,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永远不可能会幸福,因为你不——”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颜蓝疯狂的声音戛然而止,客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映照着庄晏毫无表情的脸。
他替她说完了最后的话。
因为你不配。
不配拥有幸福。往后漫长的人生,唯一能拥有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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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紧张的复习和考试中飞速流逝。转眼便到了期末考试。
“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赵铭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或紧张或疲惫的脸,“各位好好考,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认真,特别是不要粗心大意,犯一些低级错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考完没几天就是除夕了,我跟你们准备了点新年礼物,现在来领你们的礼物吧。”
他话音刚落,几个班委就抱着高高的一摞书走进教室,很快将讲台前的空地堆满。各种科目的习题册、试卷集,堆积如山。
众人安静如鸡,脸上看不见一丝欣喜的表情。没人好奇,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是什么——寒假作业。
“大过年的,别拉拉个脸嘛,开心点。”赵铭笑得有点欠,“梁予澄,辛苦你和班委发一下。”
梁予澄一直站在讲台旁等着,闻言默默开始分发。资料原本就是梁予澄组织班委一起搬上来的。
没多久,桌子上已经被堆满了,各科试题,还有一沓一沓的试卷,数也数不清,更不遑还有各科老师已经塞满桌箱的习题集。
梁予澄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神情也有些蔫蔫的。
发完后,他回到座位,从一叠本子里抽出一个递给庄晏:“这个是期末可能会考到的语法点,我都整理到本子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你抽空看看。”
庄晏接过,是之前梁予澄给他的那本笔记。他点点头:“谢谢。”
“你今年寒假在溪何过?”庄晏将笔记收进书包,随口问道。
梁予澄点点头:“嗯。”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了想,才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试探意味地笑:“怎么?你想来找我一起做作业?”
庄晏正把桌上的卷子随手折了折,一股脑塞进书包里,闻言动作没停:“没,顺口问的。”
梁予澄“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回头安静做作业。
“明天要布置考场,今天你们重要的东西记得带回去,书搬到外面去,教室里的字去找教务处拿白纸遮住。”赵铭指着教室周围,细心说道,“林喃明天你组织同学打扫布置,梁予澄你自觉帮着点。”
两人点头。
考场是按照成绩打乱,随即分配,庄晏几人全部都没在一起。最后一科是英语,好不容易考完,还要去教室把东西搬回教室。
庄晏回教室后,教室里的人都在忙着搬书。二班的人没人的英语拖后腿,除了庄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