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庄晏说出理由,颜青便出声附和,她放低的声音带着安抚:“好,那我们就不去。”
“他想要见的人从来都不会是我,我也不想见到他了。”庄晏声音放得极低,“小姨,我恨他一辈子,至死不休。”
电话那头,颜青眼眶微微发红,她想起自己刚去到青叶警察告诉自己的调查结果,她就觉得心碎了一地,看见好不容易好了一点的庄晏,那些马上要死的人还要像是做鬼一样缠着他,她就巴不得庄望津最好是明天就死,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至今没有告诉庄晏,是庄望津要求要见他。
“不想去就不去,这种罪人没必要给他一次施舍,或许是自己临死罐头突然间大彻大悟,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事情禽兽不如,现在妄图用自己的死亡来祈求你的可怜,得到你的原谅。”颜青冷冷地说:“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就算是死一百次也不值得原谅。”
“……”
“庄晏,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你。你需要做的就是为你自己考虑就好,但是一定要好好生活才可以,如果你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会恨自己的……”
颜青说话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庄晏从一开始就没听见,最后意识回笼后他胡乱地回答说好。
说完颜青照例嘱咐了他两句,庄晏点头答应。
等挂断了电话,庄晏上床睡觉。
半夜三点,庄晏还是一如既往的没能睡着,他躺在床上,闭着眼,明明已经很困了,但是一直睡不着。
脑海无数次闪现着过去的片段,他有一个习惯,睡不着的时候,不数数,也不会去数羊数星星,他数他人生中的错误。
没做作业,怕老师惩罚,他撒谎自己的作业落在家里;害怕庄望津的暴力,躲在衣柜里,看着颜兰满头的血,也没有站出去;想见姐姐,撒谎家里面没人。
他为了逃避庄望津的暴力,逃跑,结果被抓住之后是更加难以承受的痛苦;为了颜蓝不那么伤心,就算她一直在打自己,他也会哭着跑去抱住安慰她;为了姐姐的自由,故意撒谎。
他这辈子好像做了很多很多错误的决定,所以他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最大的错误就是那个家庭,他们不是家人,更加像是自相残杀的恶鬼,希望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庄晏起身开灯,翻身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凉的水顺着食管一直向下流动,向胸膛散发着冷意,但是他却完全不在意,直到将一杯水喝完。
放下水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清醒,脑袋里像是蒙上一层浓浓的雾,一片混沌,几乎要将他淹没。
反正睡不着,索性学习,庄晏打开书桌上的灯,掏出试卷做题。
越到后面的试卷愈发的难,但是按照往常应该是能做出来的。
庄晏想了很久都没有做出来,怎么算都算出来。
他越来越烦躁。
他用力在草稿纸上上划,知道将纸划破,四分五裂。
噗呲——
他抬手将笔狠狠的戳进手臂内侧,疼痛让他的脑子瞬间清醒,他拔出笔,血从中渗出来,变成血珠,然后顺着手往下滑落,滴落在书桌上。
庄晏已经没有做题的想法了,他停下笔,盯着那道小小的红线,没有丝毫犹豫,在手臂上狠狠一划。
原本已经要结痂的伤口被撕裂,覆上一条血线,笔尖上也在向下低着血,庄晏将笔丢进垃圾桶,盯着不断往滑的血。
血不断渗出,朝着腕侧滑落,直至将手臂的半边都染红。
好像瀑布……
他出奇的平静。
庄晏就一直看到血缘凝固,才起身随便将血缘清洗干净。
——
今天是运动会开幕式,三千米长跑比赛也是在下午。
庄晏站在队伍后方,看着演讲台上脸熟的老师坐成一排,还有从讲台下穿过的众多陌生面孔。
画面他眼底逐渐弥散,仿佛像是回到了自己高二,所有人,所有事都没变。
这半年来,他完全没有实感,除了桌上突然出现的笔记、温热的牛奶,以及他请假时试卷上补上的笔记。
明明最开始只是多了一本字典而已。
庄晏想不通,他以为他们的关系会回到最初两不相熟的时候,但他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他有警告过他不要再送东西给自己,但对方却理直气壮地说不是自己,甚至第二天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
庄晏对他越来越无赖的做法无奈,所以这种模糊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现在。
……
初冬的天气阴晴不定,令人琢磨不透。红色的跑道仿佛是昏暗的阴天里最夺目的亮色。
庄晏立于起点,身体微躬,像一张拉满的弓。枪声炸响的瞬间,他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步伐迅疾而有力,瞬间打破了所有凝固的紧张。
周边响亮的加油声音轰炸着庄晏的耳朵,他就这样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自己前方的人逐渐落到自己身后。
“还剩下最后一圈!”场外的老师大声提醒。
庄晏看着自己前方人的背影,猛地加速,朝着那人追了上去,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与对手的距离急速缩短,看台上的惊呼声随着这迫近的追逐节节攀升。在声浪抵达顶峰的一刻,他完成了超越。冲过弯道,终点仅在百米之外。
那条红色的终点线已在眼前绷直,而在红线尽头,立着一抹比红色更鲜明的白色身影。
像冬日初雪,安静地落在他视野中央。
不张扬,却独特。
就在雪落下的瞬间,庄晏越过了终点。红色的线条缠绕过他的腰际,在风中飘荡。在他力竭倒下的那一刻,梁予澄伸手,稳稳接住了线的另一端,也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