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尤氏拢着石青缂丝薄披风站在凤姐院门口，抬起脚来却又落下，又复抬起，又落下，就在这小院门口徘徊踟蹰着，过了一炷香时候，仍旧没有入内去。

丫头银蝶儿提着补品礼物，还有几件奶奶前日亲手做的小衣裳儿，陪着站在一边，手也酸了。宁荣二府是有体面的人家，丫头们是斟茶递水铺床叠被说话解闷的，各房的大丫头们甚至还自己有小丫头伺候，粗重的活计自然另有人代劳，需要搬抬拎送时，用一两个婆子便是了。可今日奶奶吩咐一定不许多带人，只点了银蝶儿一个便过府来了，这也奇怪。银蝶儿想，总是为着产妇虚弱不喜太聒闹的缘故罢？奶奶同这边儿的琏二奶奶素来亲厚，便存此心也是有的。

可是来都来了，不进去叙阔家常，只在门口拉磨，是什么道理？

又等了一会子，银蝶儿见自家奶奶只顾踌躇，终于劝道：“奶奶顾忌儿什么？若不愿吵着二奶奶，问候儿几句、仍旧出来罢了。总要入内瞧一眼，说两句话儿，也是道理。”

尤氏苦笑一下，这其中的关键，连这个心腹的丫头也不知道，如今她真是遇上了难办的事了。自从在该杀千刀的贾珍和小杀千刀的贾蓉口里听说那混账种子贾琏要娶尤二姐之事开始，尤氏便一日也不能安寝。这还了得？她劝也劝了，可贾家兄弟叔侄的心意，却实非她能改易，她是尽了力的了。

她真是尽了力的么？

尤氏自己也不敢深究细想，到底心里过意不去，否则此时也不会踌躇不前了。

这黑心孽虽不是她造下的，可到底落得个知情不报之罪，且又不是为别的，是这样无理、这样严峻的一桩事。姓贾的哥儿几个实在可恶透顶，若为贾琏贪欢要娶妾，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自可禀明父母，等过了孝期，认真相看了，不论是自家下人里抬举，还是自外头选买，什么好人迎不来，怎么要偷娶？说什么忌惮凤丫头，全是借口，若是长辈点头、正经过了明路，凤丫头便要闹别扭，不过一阵的事，她虽有些儿心窄，却是难得识大体的人，泼辣也有限，难道真能将刀架在琏儿脖颈子上不成？

姓贾的可恶不提，他们原是一家子黑心没天良的，做下什么刻毒亏心事也不稀奇，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妹妹却也正经可恶，一个好闺女，韶年玉貌，要模样有模样儿，论家世也不算就低了，做甚么不好，给人去做外室，让人知道了，还不将她尤家的脊梁骨也戳断了。若她仍旧随她那死鬼爹姓去也还罢了，如今到底是姓尤的，姓尤的怎么就该有此劫，这也是夙世的冤孽。

尤氏自惊自怕了这些时日，总不敢来见凤姐儿，有些事既然问心有愧，便能避则避了。前日忽然听见说凤姐儿早产，尤氏在家里先跌碎一只好茶盏。好端端的，这是为着什么？那平儿已是世上头一个忠心牢靠的，自她奶奶传出好消息来，恨不得多生出一副心肠来服侍，衣食起居无有不精，那边老太太、太太又早免了凤丫头的定省及持家之责，自然又不是劳累之故了。尤氏虽未生育，却也知女子若是怀胎到这样的月份，胎儿已是极稳的了，非得经过巨大的刺激方会如此，可那凤丫头原是个难得的豪杰人物，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颜色的人，什么事能招得她如此？

非是那件事不可！

尤氏终于下定决心，忽然向院内行去。银蝶儿一怔，忙提着东西跟上。才到门前，一面就见门帘挑开，丫头道：“林姑娘出来了。”跟着便有清泠泠又极润泽的一声“多谢你”，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孩子含笑走了出来，穿着月白色绣竹叶熟罗对襟小袄，胭红织金比甲，外罩大红羽纱披风，底下是绣着几茎俊秀兰草的湖绉裙子，结着五彩如意丝绦，笑语盈盈、行走如风，正是黛玉。

尤氏未想见黛玉在内，不由一怔，忙迎上去道：“林姑娘。”

黛玉看见尤氏，脸上笑意更甚，道：“珍大嫂嫂好，你也来瞧凤姐姐。”又向银蝶儿一点头。

尤氏含笑点头，一面却想，我是“珍大嫂嫂”，这话不错，照此推定，凤丫头该是“琏二嫂嫂”才对，眼下两妯娌一个是“嫂嫂”，一个却是“姐姐”，一样人分出两样叫法儿，这便分出亲疏来了。到底她们西府里人情近便，早晚在一处，亲密时愿意以姊妹相称，这也是有的。尤氏想了一回，却又想起凤姐儿从前也总赶着自己叫姐姐，而今……她的喉头不觉有些发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