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奈摇摇头：“感觉…和横滨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就是楼高一点，人多一点。”

“嗯。”太宰治对此并不意外，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等任务结束，我们很快就回去。”

他带着理奈在东京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半日，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离开市区，来到了某处略显偏僻的郊区。

最终，他们停留在一座规模不小、但外观已有些破败陈旧的两层建筑前。高高的铁门上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边牌子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理奈仰头看着这栋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沉的建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太宰治却已经伸出手，按响了门旁老旧的门铃。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傍晚传开。

没过多久，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带着紧张的脸孔出现在后面。

门很快被打开，几个穿着简朴牧师袍和修女服的人小跑着迎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位额头冒汗的男人。

“抱、抱歉，大人！”男人喘着气，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一直没见到您过来，我们还以为…以为您今天不来了…”

“以为我们反悔了？或者，只是在耍你们玩？”太宰治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聊，他用指尖随意抠弄了一下铁门栏杆上翘起的锈皮，暗红色的碎屑簌簌落下。

那几人脸上的尴尬神色更浓了，局促地搓着手。

毕竟，愿意来他们这种偏远破旧孤儿院领养孩子的人本就稀少，接到这样“大人物”的询访消息后，他们激动又忐忑地等了一下午却不见人影，私下里难免有些抱怨和猜疑。

理奈轻轻扯了扯太宰治的袖子，示意他别太为难这些人。太宰治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终于停止了“玩锈”的动作，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是是是，您请，这位小姐请！”几人如蒙大赦，连忙侧身引路。

走进略显荒凉的院子，理奈凑近太宰治，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吗？”

太宰治同样微微倾身，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谨慎模样，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前面带路的人背影一僵：

“因为原来的狗狗有点不太听话，还总想着抢食。所以呢，我们需要再物色一只…更乖、更听话的新宠物。”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孤儿院为港口黑手党寻找更易掌控的“人才”，确实非常合理，理奈若有所思。

就是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跑到这里来找人，还是由太宰亲自出马。

而走在前面的几名孤儿院员工，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脚步都变得有些僵硬，却不敢回头，更不敢多问一句。

孤儿院内部比外观更加陈旧，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木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

太宰治和理奈被引到一间还算整洁的会客室，几人奉上粗劣的茶水后，便慌忙退下，去叫那个被指定的孩子。

太宰治随意地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漫不经心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

理奈则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荒芜的院子，细碎的光影里飘浮着无数的灰尘，就如同这家孤儿院一般布满阴霾。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迟疑。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瘦削的少年被推了进来。

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有着一头奇特的白色短发，紫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安与怯懦，几乎不敢抬头直视房间里的陌生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大人…这就是中岛敦。”带他来的修女小声说道，随即迅速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惹上麻烦。

太宰治的敲击声停止了，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到中岛敦面前，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中岛敦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抬头。”太宰治的声音平淡无波。

中岛敦瑟缩了一下，强迫自己抬起脸。

“是猫啊，勉强合格。”太宰治盯着他看了片刻后仿佛得出了结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就他吧。手续尽快。”

“是、是！”门外候着的人连忙应声。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一个穿着陈旧且面容严肃古板的中年男人疾步走了进来，正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

他的目光先是迅速扫过太宰治和理奈，尤其是在太宰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落在瑟瑟发抖的中岛敦身上。

院长深吸一口气，走到中岛敦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齐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敦。”

中岛敦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又想低头，却被院长用双手扶住了肩膀。

“看着我的眼睛。”院长的声音低沉，“现在，这两位…先生和小姐，想要带你离开这里。离开孤儿院，去往别的地方，过另一种生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或许你以后必然会离开，我也无法向你保证那会是更好的生活，但现在的选择…可能充满危险，你自己的想法呢？”

中岛敦彻底呆住了。那个总是骂他“饭桶”、“废物”，动辄关他禁闭的院长，在询问他的意愿？

房间内一片寂静，太宰治环抱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并未出言打断，理奈也静静地看着他们。

愿意吗？中岛敦在心里问自己。他只是想，能有个可以吃饭睡觉的地方就好。

但是…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吃得太多，总是惹麻烦，是个不被需要的累赘。

如果离开，至少…至少孤儿院能省下一份口粮，院长和修女们或许能稍微轻松一点？

“…我…我愿意离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院长听，又像是说服自己，“我…我会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的。”

院长松开手，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中岛敦，而是转向太宰治，眼神充满了然：“那么…这孩子，就拜托您了。手续…我们会立刻办理。”

太宰治无所谓地点点头。

手续办理得出奇地快，仿佛孤儿院上下都急于送走这个“麻烦”。

当中岛敦抱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重新站到太宰治和理奈面前时，他依旧低着头，身体紧绷。

理奈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想起了刚被太宰捡回来时，沉默又带着刺的芥川龙之介。

她走上前，在中岛敦面前微微低头，声音放得极其温柔：

“敦君，对吗？不用这么害怕。我是理奈，他是太宰。” 她指了指旁边神情莫测的黑发青年，“以后…我们可能会经常见面。如果有什么不习惯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她的笑容干净而温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评估或轻视，与其他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中岛敦怔怔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朝理奈的方向微微挪动了一小步。

太宰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隔在了理奈和中岛敦之间，语气是一贯的轻快：“好了，关照时间结束。该走了，敦——君。”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然后率先转身，朝着孤儿院外走去。

理奈对依旧有些惶恐的中岛敦安抚地笑了笑，轻声道：“走吧，敦君。我们先离开这里。”

中岛敦抱着他的小布包，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跟在了理奈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

而太宰，紧紧握着理奈的手，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