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拉提看着眼前的三人彻底消失。
几乎在同一瞬间,碎裂声传来。
咔嚓!
女人最后回头望向他,金色的瞳孔折射晚霞,像是爆裂的玻璃。
*
“你——是——故——意——的——吧——?!”
伊鲁索指着爱尔克卢的脚,持续地大喊大叫。
“谁让你穿这种鞋来做任务的?!”
暗杀小队为了这次和布加拉提的会面做足了准备。伊鲁索提前数天便在港口踩好了点,在角落中布置了数面小巧的镜子作为撤离通道。按照原计划,他们接触完成,只要撤回到预定的位置,伊鲁索就能将他们拉进镜中世界。
然而,就在刚刚,爱尔克卢的小高跟精准地踩碎了那面关键镜子。
于是伊鲁索持续地大喊大叫。
“要不是我——”他猛地转身,用手指挨个戳过爱尔克卢、抱臂不语的普罗修特以及安静旁观的乔鲁诺,“——有被害妄想症,习惯性多放了几面备用镜,你和普罗修特,还有那个金发小鬼,就得跑回基地了!然后等着布加拉提收拾完萨莱诺,顺路来把我们一锅端!”
他越说越气,双手抬起捂住脸,用力向下抹,五官被掌心挤压出一副堪比后现代艺术的痛苦表情,这让乔鲁诺想起了名画《尖叫》。
“这么愚蠢的人怎么可能是我上一个世界的搭档?我会一直怀疑你的,爱尔克卢,你是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啊!”
爱尔克卢不堪其扰地捂住耳朵,另一只手用力摆了摆。
“伊鲁索,我再赔给你十面更好的镜子行了吧?你怎么能如此喋喋不休?”
“你个做玻璃的,怎么可能做出符合我美学标准的镜子?”伊鲁索又叫道,“光滑、平整、毫无扭曲的那种镜子!老天爷,另外一个世界我的品味是有多差?怎么可能忍受在你做的那种破玻璃中穿梭?我的职业生涯为了你这个搭档进行了多少妥协?!”
“行了。”
普罗修特没有什么温度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不过伊鲁索倒是提醒我了,我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你好好运用你的替身,向我们展示一下吧,也许之后我们可以更好地协作。”
闻言,一直安静的乔鲁诺·乔巴拿也好奇地抬起眼睛。
爱尔克卢叹了口气,这场展示她注定逃不过,于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沿着她的掌心,空气仿佛有寒气聚集,像是结冰似的,簌簌的声响传来。光芒在她掌心流转、塑形,最终,几片晶莹剔透、边缘锋利的玻璃凭空出现。
“我的替身能力可以将所有物体都变成玻璃,包括墙壁、□□,甚至是空气。”
话音未落,她突然手腕一翻,快速抓住了伊鲁索的手腕。
“我靠!你又想害我!”
伊鲁索的怪叫随即被手臂一阵疼痛打断。从爱尔克卢触碰的地方开始,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和质感,变得透明、坚硬,像是植物爬满手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这变化起初缓慢,随即加速蔓延,顷刻间伊鲁索的整条小臂都变成了一尊玻璃,在光线下流转寒光。
“转化过程是可逆的,当然,如果我现在直接打碎了这个玻璃——”她抬眼向伊鲁索投去一个威胁的眼神,“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对方立刻噤声了。
“没限制条件吗?”
“有。”
爱尔克卢顿了顿,“或者说曾经有,但是我的替身能力成长了。原本是温度,温度越低,变成玻璃的速度就越快,但是随着几次战斗,这种限制消失了,当然,在冬天,替身能力还会更强一点。”
普罗修特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近乎恶劣的联想。
“那加丘的确不敢招惹你,”他说。
“要我帮你教育他吗?”爱尔克卢调笑着看过去。
普罗修特移开了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淡。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他说。
乔鲁诺·乔巴拿倒是目光炯炯。
“也就是说,替身能力是会不断成长的?”
“很好的理解,”爱尔克卢认可说,“随着战斗的加深,你对替身的理解会不断地开发。因为替身能力是精神能力的体现,精神越充盈,替身自然也会强大。”
乔鲁诺·乔巴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乔鲁诺,你之后会变得非常强大,你会拥有黄金一般的心灵,”爱尔克卢弯下腰,轻轻指了指乔鲁诺·乔巴拿的心口,“当然,这还因为你是被‘虫箭’选中的人。”
“虫箭?”
“现在在一个可敬的法国人手上,我们迟早会去找它,但现在不是时候,你现在还太年少,还不能使用它。”
“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爱尔克卢向普罗修特投去一个眼神,普罗修特了然地点了点头。
“加丘和梅洛尼已经赶往卡普里岛了,如果运气好的话,多娜提拉·乌纳还有救。”
*
布加拉提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
地下室有几个出口、保镖的换班时间、朱塞佩·萨莱诺习惯坐的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当晚的行动验证了情报的精准。
萨莱诺正在那不勒斯一家不起眼的地下仓库中,布加拉提带着阿帕基奇袭了那里,萨莱诺的抵抗微弱,近乎没有,他们缴获了前两周消失的货。布加拉提的行动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惊扰周边的居民。
当晚,他们就对萨莱诺进行了热情的惩罚,消息随即加密呈报给了波尔波。
回复的邮件很快传来,公式化地嘉许之后,结尾画蛇添足地添了句,如果抓到了同伙,立刻上报给他,由他亲自处理。
布加拉提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海港的寒气渗进骨头里。
他知道他问的是谁,在行动最后,他们瞥见了里卡多——情报中,波尔波的儿子——逃窜的身影。波尔波到底是否知道里卡多参与?如果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锄奸行动到底有何意义?
带着疑虑,布加拉提后半夜睡得很不安稳,七月份了,他那间靠海的房子空气格外湿热。半梦半醒之间,总有一个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幽灵在视野中徘徊,他偶尔出现在书桌旁,又流连于衣柜,在他耳边祈求一般絮语着。
——快点找到她吧!
——趁着一切都来得及!
那鬼魂看起来要比他现在更加年长一些,疲惫、悲切,他的眼前莫名浮现港口那个女人的脸,可在此之前他们明明没有见过面。
次日,他和队员们准时出现在了港湾处。
那女人果然出现了,违反着常识一般凭空出现,她的身后依旧跟着男人和金发的男孩。三人对他的准点到来并不意外。
女人向他伸出了手。
“很高兴您能来,布加拉提,”她的眼睛弯成一个非常愉快的弧度,“看来我们送给您的小礼物还算合用。”
布加拉提没有动,身后阿帕基眼神锐利,福葛和纳兰迦更是一副随时要进攻的架势。
女人的手臂久久悬空,她身后的金发男人冲他投来一个极其不满的眼神,女人倒是不慌不忙,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
“您既然已经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答复,”她语气平和,“如果我们有心加害,昨天就会递出假情报,不必再等到今天了。即便如此,您连一个和我握手的机会也吝啬给予吗?那未免太不近人情。”
布加拉提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数秒,最终,迈出一步,握住了那只等待已久的手。
异变陡生。
他感觉到一阵眩晕,一种原始的、更加野蛮的方式将他们和原来所处的空间剥离了,强烈的失重感裹挟了他和三名队友,天地开始绕着他们自转。
对方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发丝在空中飞舞,像早就预料到一般,并不慌张。
眼前的一切,港口、集装箱、天空,在瞬间旋转、拉伸,海鸥的鸣叫被无限拉长,扭曲成怪诞的嗡鸣。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落地的实感从脚下传来,天旋地转的感觉顷刻褪去。什么都没有改变,港口、集装箱、停泊的船只还在那里,只是又有什么变了。
“欢迎来到镜中的世界,”女人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她自然地抽回了手。
“这是我们一位同伴的杰作,顾名思义,我们现在在镜子里,其他任何耳目都会被隔绝,甚至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话音刚落,仓库中走出一个高大的长发男人。
福葛率先恢复思考能力,捕捉到远处的酒瓶上呈现镜面反转的标签。
“那么,容我们重新正式介绍,我是爱尔克卢,另外几位,分别是普罗修特、乔鲁诺和伊鲁索,我们代表热情的暗杀组以及我们的队长里苏特·涅罗,前来和您洽谈合作。”
*
“我知道你们现在如履薄冰。”
布加拉提并未有任何惊慌。他垂下手,后退几步。
“boss的扩张趋近尾声,你们做了太多脏活,他容不下你们多久。但如果里苏特·涅罗想靠一两条情报拉我们下水,未免想得太美了。”
名为爱尔克卢的女人没有反驳,甚至笑了笑。
“您昨天看到里卡多了。”
布加拉提怔了神。昨晚的地窖中,里卡多正和萨莱诺商量着什么,只可惜他太快地潜入了影子之中,布加拉提未能抓住他,而到死之前,萨莱诺也不愿意透露出关于他和里卡多计划的零星半点。
“波尔波的儿子,替身能力是潜伏在影子里,一个完全能够摆脱忧郁蓝调搜查的人参与了偷走货物的行动,而又是他的父亲下令让你们追捕,如果找不到线索,你们要担责,如果找到了,他又要亲自处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