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还是离开,这是个问题。
当初时起说失窃之事解决焚姒就可以离开,谁知昨日却莫名其妙要收她为徒,她推辞说自己有师父,结果对方回:
“那又如何?你现在人在离贡宗,我们没有那些无用的繁文缛节,师父可以收很多徒弟,徒弟当然也可以拜很多师父。”
多讲道理。
况且天下之大,找本古籍谈何容易?与其在外面大海捞针,倒不如就近找起,万一运气好,就在这离贡宗呢?
离贡宗的人都不认识应竹,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师父名气大,徒弟争议也大,但这里的人把她当她看,是菜鸟术习者焚姒,而不是“天下第一”的菜鸟徒弟某某,这令她觉得很自在。
她问时起长老借用印羽作为拜师条件,有了长老印羽,去离贡宗任何地方、拿取任何东西都畅通无阻。
时起长老答应得很爽快,说只要她人在离贡宗,长老印羽就留在她那了。
于是今日,她在藏书阁禁区找了一天,一无所获。
混在一堆上阶术习者之中,倒是听到了许多“小道消息”,比如重明长老又布置了什么课业;凌君长老下山其实是去密会情人;白半神又修习了什么新法术;甚至还听到有人说时起长老是她爹,她才突然当了真传弟子。
……
不论身在何处,闲言碎语的人都是一样多。
* * * * * *
焚姒按约定带饭回到【玖柒园】,见秦泠泠正一个人在亭子里坐着,便招呼她过来吃饭。
秦泠泠站起身,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屋拿了两幅碗筷。
饭间秦泠泠一声不吭,细嚼慢咽,几乎是在数着米粒吃饭。
焚姒看出异常,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她摇头,犹豫了一会,放下碗筷,“我和臭虫他们吃过了,现在吃不下。“
“嗯。”
焚姒说完往嘴里塞了坨饭,咽下后补充道:
“吃不下不用勉强。“
“我觉得带饭好麻烦,以后还是在膳堂吃吧。“
“好。”
秦泠泠感觉口干舌燥,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对了,还没恭喜你呢,时起长老从来不收真传弟子,以后你就是符师长老了,恭喜啊。”
“嗯。”
“恭喜!”秦泠泠“砰”地砸下茶杯。
焚姒动作一滞,要再听不出来对面的人在生气,那她就是个傻子。她慢慢搁下碗筷,大脑疯狂运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我这个人学不会弯弯绕绕,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秦泠泠握紧了茶杯,又松手。
“阿姒,我羡慕、不,应该说妒忌!妒忌你比我漂亮,比我聪明,还当上了真传弟子。
你来宗院不过短短数月,经历的却都是好事,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是所有人都喜欢你,凭什么你可以做自己?凭什么!
……我不讨厌你,我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变得这么坏,讨厌自己控制不住地妒忌!
阿娘说的没错,当术习者一点也不好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每天绘符都被当柴烧,烧出来的菜还不好吃!还有这身衣服,我从来没穿过这般丑的衣服!
我讨厌这里的一切!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我、我……我好想阿娘阿爹、好想回家!呜呜呜……“
秦泠泠把碗筷扫开,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她后悔了,害怕了,外面的世界太讨厌了。
当初阿娘告诉过她,她不信,哭着闹着要出去闯荡,笃定外面的世界比家里好玩。阿娘不松口,她便去求阿爹,求大哥二哥,求李伯和李婶,甚至闹过绝食。她知道阿娘心疼自己,有持无恐,将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终于如愿来了离贡宗。
可这里没有人喜欢她。
从前她以为外面的世界更热闹,以为人心炙热良善,她可以为所有人带去欢乐,也可以有很多朋友。可她错了,这里一点也不好玩。
“别哭,呃……”
焚姒如坐针毡,学着师姐安慰人的语气,轻声道:
“吐蕃有种名叫‘夏过’的美丽神鸟,生于高原,性温顺且重情,同其他巨鸟相比能力虽不是最强,却有自己的办法展翅高飞。”
秦泠泠困惑抬头,脸上挂着泪痕,不知焚姒为何突然谈起神鸟。
焚姒见对面停止哭泣,以为有效,于是接着说:
“吐蕃人相信夏过是神的使者、无畏与光明的化身,能引人魂魄入极乐世界,密昔儿人则视其为圣洁的母神,会……”
“我不想听,不想听!”秦泠泠大叫,委屈地瘪嘴,看起来又要哭,“我不要听这些,我讨厌鸟!呜呜呜……”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焚姒清了清嗓子,“话说有一日,小北荡秋千把小季踹飞,小季滚啊滚啊滚啊,磕着了脑袋。小北去扶,小季……噗。”
秦泠泠满脸困惑,不知道好笑在哪。
焚姒抿了抿嘴,一本正经道:
“小季的脑袋如决堤之洪,觉得不能便宜了土地,自己又施法将血吸回去,小北在一旁吓得半死,边哭边求他别吸了。”
“……”
“没几天小季又磕着脑袋,头晕眼花错把洗墨池吸干,整个人黑成焦炭。小北以为冤鬼上门,甩起柳枝抽得人像陀螺一样,偏小季失血过多晕晕乎乎,愣是一声没吭。”
“……”
“差点死了,要不是师父出手,听说都快把忘川河吸干,那年地府差点闹了旱灾。”
“……”
“据说忘川河就是条臭水沟,里面飘满了头发把河道堵住,常年无鬼打理之后……”
“别说了,阿姒,别说了,我笑不出来。”
“那我再……”
“别!我没事了!好了!”
立竿见影。焚姒自信点头。
果然,人只要一害怕起来,就什么伤心事也没了。
* * * * * *
九月中旬。
齐尚养好伤后马不停蹄回家找爹哭诉,闹着要他爹进宫找皇上说道此事,请皇上下旨捉拿师徒四人立即处死。
康王爷听到宝贝儿子受了委屈,当即拍案而起,穿上华服入宫找皇上喝茶。
皇帝早已暗中知晓此事,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所有兄弟中他最提防的就是康王,当年康王母族在朝中势力强大,若非他步步为营算计康王母族,恐怕江山早就成康王的了。
如今康王有求于他,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压压康王的势头,反正对于皇帝来说杀人是最容易的事,何况杀四个无权无势的术习者。
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可谁曾想翌日上朝,皇帝刚坐下龙椅,满朝大臣一个接一个上前弹劾应竹,异口同声请求皇上处死应竹反贼。
皇上震怒,大骂康王结党营私。
康王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呼冤枉。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康王府身陷囹圄自顾不暇,师徒四人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
季糾伤势已痊愈,皇宫一事闹得满城风雨,他和北黎因祸得福,不必再东躲西藏过活。
师父和师妹仍未传来消息,两人偷偷回了趟青巽院,只见住处被人翻得乱七八糟,东西随意扔在地上,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脚印。
应竹的院子更是被彻底搬空,满屋子的藏书被弟子们抢着瓜分,就连屋里的桌椅和床也没了,真正是家徒四壁。
两人没有过多逗留,径直离去。
回去的路上,季糾问起齐尚落水后发生了什么,北黎告诉他:
当日泥石流带着齐尚落入河道,山下正巧有一妇人在河边浣衣,齐尚鼻青脸肿浮出水面时妇人以为是水猴子,抡起棒槌给了他几下,齐尚当场晕厥。
后来妇人见他身上穿着不凡,用料精贵,于是乎起了歹念,将人藏匿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