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想在她面前放一张屏风遮挡一些视线,但被拒绝了,他便没坚持,继续阴沉着脸审讯。
这是宋姝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模样。
眉目冷冽,甚至说的上是狠戾。堂下跪着的人大部分时候保持沉默,稍有不慎说错一句话,就可能会被用刑。
成树金的哀嚎声没有停止过,拶子紧紧夹着他的十根手指,指节处又红又肿,指甲已经变成紫色。
他跪在地上,姿势扭曲。手抽不出来,便浑身使劲想往后仰。
陆瑄承耐心得很,指尖缓缓敲击着桌面,目光淡淡地看着表情狰狞的人。
“殿下,微臣作为玉州刺史,能做的都做了。灵华寺是这里百姓的信仰,它真的很灵啊!”
陆瑄承嗤笑了声,问他:“既然这么灵,为何玉州又是瘟疫又是雪灾的?你们日夜做法,起到了什么作用?”
成树金神色激动,“殿下说的这些便是降下的天罚啊!”
他看了眼旁边不置一词的寂灭,忿忿收回视线,疼得龇牙咧嘴,总算说出了点有用的东西。
“殿下有所不知,自前年战乱起,玉州的祭祀便一次比一次敷衍,先是频繁暴雨洪涝,天热时又闹旱灾。当时的巫女选中了一个未满三岁的女童献祭,那孩子身子弱,本身就活不长久的。刚上祭台,连下了半个月的雨便停了!”
宋姝边听边皱眉,可看成树金的神色,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寂灭法师满脸都是对他的认可与肯定。
成树金:“原以为这场灾难马上能结束......都怪那个该死的女人!她竟然敢趁我们防备松懈,擅自把神选中的孩子偷带走了,官兵在玉州附近搜寻,等找到他们时,那女人和孩子都死了!”
“擅自伤害祭品,是大忌。”他垂眼喃喃道,过了会儿,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所以这次的瘟疫和雪灾,便是神一怒之下给玉州百姓降下的惩罚!”
陆瑄承一直在听,只是那些神乎其神的东西左耳进右耳出,他根本不信鬼神。
“照你的意思,如今能解玉州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献祭了?”
成树金缓缓抬头,声音已经有点哑,“殿下,您来这么久,不也发现什么法子都不管用吗?病的病,死的死,再这样下去,玉州真的要变成一座空城了。”
陆瑄承:“玉州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有你们这两个刽子手在。”
寂灭的手已经被夹得露出骨头,可他仍然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感知不到疼痛般,说了句“阿弥陀佛”。
无论阶下两人怎么说,座上之人都没有丝毫的动摇。
让人把户籍重新整理了一遍,记录下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灵华寺被封禁,成树金全家被送进牢狱,等候发落。
陆瑄承和刑部的官员到地牢进一步审讯,临风负责送宋姝回府邸,打算午后再去一趟禅院,看看那里的百姓现在身体恢复得如何。
刚回到府邸,正准备用午膳,宋姝被门外一阵叩门声引去注意。听声音,外面有一个孩童的声音在低泣。
有临风在一旁,加上成树金这个刺史都被抓了,群龙无首,料他们不敢贸然做什么,宋姝才敢把门打开。
门一推开,她便看到门前站着一个衣衫破旧、脸色发黄的女孩子。
乍一看有些眼熟,回忆了会儿,才忽然瞪大眼,说出了她的名字:“若水?”
她眼泪夺眶而出,跨进门槛直接保住了宋姝的腿。
“太子妃娘娘,求你救救我!”
她哭得浑身都在颤抖,语气一抽一抽的,临风原本拔出的刀缓缓插回去,皱眉在一旁看着。
宋姝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若水腿软了,没有办法动弹,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仰头一直掉眼泪。
“寂灭虽然进了牢狱,可灵华寺这些年做了那么多献祭,就算他不在,他手底下的弟子也能独立继续进行祭祀的!”
若水语气有些着急,明明之前在禅院见到她时,她根本像个小哑巴一样,谁都不亲近,和谁都不说话。
宋姝想她一定是太慌张无措了,才会直接跑过来找她。
若水:“寂灭被抓走前问了神,他们已经有新的祭祀人选了......”
小女孩一双眼漆黑不见底,黑瞳又圆又大,像要将眼白全部吞噬,“他们选中的人是我!”
宋姝面露惊讶,“你不要怕,有我在这,没有人敢抓走你。”
若水正是因为这一点才着急,哭着说:“可是我家里还有一个幼妹,如果我不回去,她落入那群和尚手里就完了!”
宋姝偏头看向临风,他对着着急的小女孩说:“你且将你家的位置告诉我,我去把你妹妹带回来就好。现在玉州危机尚存,你们两个人待在这里才最安全。”
若水原本是想让他们一起去家里,可这样有求于人的情况,似乎不好一直向别人提条件,所以她妥协,把住址告诉了临风。
临风是陆瑄承最得力的近侍,做什么都雷厉风行。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在院子里。
宋姝让幽兰打来一盆水,用手帕仔细将若水脸上的尘土擦干净,一盆清水愣是洗成黄色。
若水止住了哭声,幽兰多拿了一副碗筷给她,她却只是坐在桌前没有动,“谢谢,我不饿。”
宋姝点了点头,心想这个孩子在玉州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小小年纪心性却成熟。
她坐在那暗自筹划,想等到玉州事毕,在这里修建几座学堂,让这里孩子们都能安心读真正的圣贤书。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墙之隔,宋姝听到有人快步往回跑的脚步。
听上去沉重踉跄,她看着敞开的大门心道不好,赶紧起身想去关门。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
门推到一半,外面的人直冲进来。
奋力一挥袖,眼前全是白粉。宋姝扇不干净,只能往后退。
后面的幽兰忽然大叫一声,旋即腰上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往前一推,冲进来的人迅速用一个手刀把她劈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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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地牢里,成树金和寂灭都已经体力不支,狼狈不堪。
鲜血染红了地砖,血腥味弥散在四周。
忽然,窗外响起了九声炮响,原本已经无力抬头、仅靠穿掌而过的钉子支撑在木架上的寂灭,竟然笑着抬起头,努力看向窗外的方向。
他的声音嘶哑,更显阴险,“他们还是赶上了。”
陆瑄承察觉不对,神色瞬而冷下来,一把拧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掰正,“什么赶上了?你给孤把话说清楚!”
无论如何,陆瑄承都来不及阻止他们了,寂灭索性大发慈悲告诉了他。
“回太子殿下的话,新一轮大祭赶上了。昨夜巫女已经新点了祭品,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她的血,已经在一滴、一滴落在祭台上了——”
他的唇角挑起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十分瘆人。
“殿下猜猜,谁这么幸运被神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