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让太医诊治。”陆瑄承边说边把床侧的帘帐放下来,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
指尖的伤口被包得严实,可陆瑄承看过去时还是皱了下眉。
太医快步走进来,拿出软垫放在她腕下搭脉。
一切进行得非常快,宋姝感觉自己木木的,只知道睁着眼望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每一个人。
等号完脉,太医向陆瑄承说了宋姝目前的情况。
她精神很差,连听他们说话的精力都没有,靠着床沿,头发凌乱地在肩上铺开。
来往很多人,各司其职,宋姝晕头转向,只想吃些东西赶紧睡下。
陆瑄承时刻关注着她的情况,看她时不时身子就往前倒,根本无力维持端坐的姿势,便走到床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吃些东西再睡,厨房熬了粥。”他的声音竟有点哑,宋姝微抬头看着他。
陆瑄承以为宋姝在无声抗议,耐心继续说:“你一天没吃东西,明日估计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得吃。”
宋姝说:“我会吃的,只是......”
“嗯?”
“殿下的声音怎么了?”
陆瑄承搭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微微动了动,花了很长时间才压下了今日对侍卫失守的愠意,似乎又有引燃的趋势。
他轻描淡写掠过,“先前生病时遗留的病根,加上今日指挥时有些着急,吼了几声,过两天就好了。”
宋姝轻轻嗯了声,“那殿下也要喝点药。”
他看着她手脚上的伤口,语气颇有些无奈,叹了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关心我。”
“夫人今日往祭台上一躺,血几近流干了。”
宋姝听到那两个字后,头脑瞬间一片空白,耳尖像被火燎了一下,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夫人……
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叫自己?
“我……”宋姝几度尝试开口,抬头见他眉心微抬,满脸认真,她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陆瑄承没有勉强,看她脸色苍白还虚弱着,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这几日孤让太医给你多补补,等身子好些,我们再回上京。”
成树金和寂灭虽然被关了起来,但他们这些年操作下,民间遗留了许多信徒,且疑点依旧很多。
比如,为何玉州的人口会骤减?纵使是祭祀,也不应该只剩这么些人。
以目前的人数,根本无法支持玉州重新兴旺起来。
若是放任不管,它最终还是不可避免会成为一座人人避之不及的空城。这对于一代商贾名城而言,到底是有些可惜的。
“殿下,我能帮上什么忙么?”她停顿几息,目光瞥见不远处梳妆台上摆着的、他前几日给自己保命用的簪子,想起他早已知道自己与明家做生意的事,便没有继续瞒着。
“我和我朋友认识许多商人,若是有需要的地方,我......”
陆瑄承打断她,“你现在先将自己身子养好,之后的事情慢慢安排也不着急。”
她抿了抿唇,一双眼直直地望着对面的人。陆瑄承声音卡了下,随即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轻咳了咳。
过了阵,幽兰送来热粥。她不敢看陆瑄承,一直伏低身子,正准备在脚踏边跪下伺候宋姝服下,便听到他开口说:“放下就行。”
幽兰默不作声照做,丝毫没意外的反应,好像此事稀松平常。
宋姝面上浮起几分不可思议,听到陆瑄承说这话,自己已经提前爬起来。陆瑄承看了她一眼,扶了扶,塞了个软垫到她后腰下。
只是,在她主动伸手要接过碗时,陆瑄承分明看到了她的手,却装作没看到,舀起一勺热粥,低头吹了吹。
等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宋姝局促地凑上前吃了一口,“殿下,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陆瑄承继续舀第二勺,语气明明低柔,却隐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坐好,孤来喂你。”
她悬在半空的手只得缓缓放下,配合着他的动作一点点将粥吃了大半碗。
碗快见底时,宋姝实在觉得不舒服,压低声音弱弱道:“吃不下了......”
陆瑄承这才把碗放下,拿起一张小帕擦了擦她的嘴角。
“太医说你的伤差几分便会伤及筋骨,不管你疼不疼,能不能动,这几日都不准有太多动作,需要什么,孤会帮你。”
宋姝指尖抓了抓被子,“殿下对我这么好,我有些不习惯。”
陆瑄承嗯了声,想起先前昏迷时,时不时出现在自己耳边的声音。
“孤也曾这样不习惯,过阵子便好。”
宋姝一知半解地应了声,在床上靠坐着休息,陆瑄承趁这时候走到屏风后沐浴。
房中的铜兽香炉中香料已经燃尽,空中却还是飘荡着丝丝缕缕沉香的味道。
针脚细致的衣袍挂在屏风上,灯烛隐约映出他的身影。
像之前在客栈那夜,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一直往那边看。
水汽弥漫,视线朦胧得像穿梭于雾中。
陆瑄承以前行军打仗,身姿俊挺,肌肉紧实饱满却不夸张,宋姝有时睡到半夜醒来,无意看见他寝衣下的身体,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能抵抗诱惑的人,可现在出现了第一个破绽,那便是枕边人的身体。
陆瑄承双手搭在木桶边缘,静静坐在热水中。
忽而偏头看向床的方向,宋姝不知怎么的,惊慌失措,失手推掉小几上的书,伤口被撕扯到,疼得低嘶了声。
他匆忙洗完,身上寝衣随手一系便走了出来。
宋姝伤口疼,抬头又是这样一副画面,低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情绪杂乱地一起冲上来。
陆瑄承扶着她的手臂,低头仔细检查她的伤处,喊太医来重新包扎,看她哭了,伸手抹掉她眼泪。
“太医马上来,别哭。”
宋姝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更想哭了。
抬头看着他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却是,“殿下快把衣服穿好。”
陆瑄承懵了一瞬,低头看到自己胸口几乎袒露。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才忽然笑了声,松了腰带,慢悠悠重新绑上。
“你我是夫妻,何须这样避嫌。”
宋姝别过头,在他穿好衣服前都不打算看他。
太医带上调配好的止痛药膏过来,一折腾又过了许久。
等房再一次中只剩他们二人时,宋姝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躺下后,连被子都是陆瑄承给她掖的。
陆瑄承今夜没听到她一贯爱说的“谢谢”,便知她真是累了。
朝她方向侧卧着,陆瑄承目光十分直白地描摹着她的脸。
前阵子昏睡时的记忆又缓缓上浮。
那段日子,陆瑄承时常梦见自己在北境的最后一战。
被同僚转身反刺的画面一次又一次重演,他甚至能准确记得他脸上纹路有几条、伤疤在何处。
憎恨与杀意在沉睡的身体中熊熊燃烧,直到周围出现他从未听过的女声。
他本就鲜少与女子打交道,可后来,他几乎天天都能梦到她的声音,注意力分散后,那些几乎冲垮他的怨恨便慢慢被压下。
不知哪天,他听到那道声音告诉自己,她是自己的冲喜妻子。
一切都太真实,陆瑄承在那时候便知道这似乎不是梦境,也是在那之后,他逐渐恢复意识。
醒来那日,恰巧遇到她被秦家人欺负。宋家虽已不复当年荣光,后辈男丁浑噩无用,宋姝却是个十分明事理的女子。
相处至今,他对宋姝从未产生过不满与冲突。
思及她的一颦一蹙,都觉得十分舒心,甚至有更多他道不明的情绪。
陆瑄承看着她的睡颜,手缓缓抬起,顺着她的额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宋姝眼睫微微颤动,他猛地收手,转过身背对她。
这桩婚事到底来得突然,他不知道宋姝是怎么想的。
如今身处玉州这样混乱的地方,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等回到东宫,他总需问出一个答案来。
...
陆瑄承后半夜才渐渐生出困意,殊不知原本入睡了的人,在他触碰自己时就已经醒了。
宋姝默默盯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思索的东西不比他少。
当初的世子,现在的太子。
陆瑄承对她作出的所有反应,都偏离了她最初的猜想。
——陆瑄承对她太好了。
可这样一时的好,真的值得她将后半生的命运赌在高高的宫墙上吗?
她迟疑、纠结,困于一丝侥幸与贪念。
她无法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