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阁老和韩阁老身上。
裴阁老面对这凌厉的指控,却是不慌不忙。他整了整衣冠,忽然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然后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梁王殿下此言,才是真正的污蔑忠良,离间君臣。”裴阁老声音沉痛而坚定,“老臣今日阻挠和亲,非为私心,实为……遵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四座皆惊,连珠帘后的太后,似乎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梁王脸色一变:“什么遗命?先帝何时有过关于长公主婚事的遗命?裴文正,伪造先帝遗诏,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此非遗诏,”裴阁老双手高捧那卷绢帛,朗声道,“此乃先帝病重之前,亲笔所书赐婚手谕。陛下,太后,诸位同僚请看!”
韩阁老此时也上前一步,高声道:“此手谕,乃先帝赐婚长公主殿下与老臣外孙、裴阁老之孙裴钰的凭证。白纸黑字,加盖先帝私印,先帝早有明见,为长公主殿下选定良配,便是裴钰。此乃天家恩典,亦是金口玉言,岂容违背!”
说着,裴阁老与韩阁老一同,将那卷明黄绢帛徐徐展开。绢帛之上,字迹沉稳雍容,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正是先帝晚年笔迹无疑。
内容清晰写明,将长女言柒许配裴钰,待其及笄后完婚。末尾,赫然盖着那方鲜红夺目的皇帝之宝印玺。
“这……这怎么可能?”
“先帝竟早有安排?”
“印玺……那印玺不是随太妃在江南吗?”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梁王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方印玺和熟悉的字迹,脸色铁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竟能拿出这样的证据。
先帝手谕,加盖私印,这几乎等同于遗命。在孝道大于天的礼法面前,这份手谕的分量,重如泰山。
太后在珠帘后,手指死死掐住了凤座的扶手,指尖泛白。她同样震惊无比,先帝竟真的留下过这样的东西,还交给了太妃?
不……不对,若是真的,谢言柒何必等到今日才拿出?这手谕……有古怪,可那字迹,那印玺……
“此物……从何而来?”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阁老坦然道:“回太后,此乃长公主殿下昨日交予老臣。殿下言道,先帝病重前将此物交予她保管,嘱其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如今有人逼殿下远嫁,违背先帝旨意,殿下无奈,只得遵先帝遗命,公示此谕。”
“荒谬!”梁王厉喝,“此物来历不明,字迹印玺皆可仿造。先帝私印早已随太妃南巡,如何会在此处?分明是你二人与谢言柒合谋,伪造手谕,欺君罔上,其心可诛。来人……”
“梁王殿下!”韩阁老须发戟张,猛然打断他,声若洪钟,“老臣侍奉先帝二十余载,为先帝草拟诏书无数,先帝笔迹,老臣便是闭着眼也认得。此手谕笔迹,确为先帝亲笔无疑。至于印玺……先帝日常批阅奏章、签发手谕常用此印,太后当年亦曾见过,是真是伪,太后一观便知。岂容你空口白牙,污蔑先帝遗泽,污蔑老臣与裴公清誉!”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伪造先帝手谕,乃是滔天大罪!老臣与裴公,位列三公,深受皇恩,岂会行此自绝于天下、祸及满门之事?此手谕,便是先帝遗命,长公主殿下婚事,早有天定。回纥求亲,不符先帝旨意,亦不合我大苑礼法,理应驳回。”
“臣附议!”
清流一派的官员见状,立刻高声呼应,声势大涨。
支持梁王和太后的官员一时语塞,那手谕和印玺带来的冲击太大,他们可以质疑,却无法立刻拿出确凿证据证明其伪。
而裴阁老和韩阁老两人,一个是帝师,一个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们以自身名誉和全族性命为担保,其话语的分量,在朝堂之上,一时无人能及。
小皇帝看着下方争执,又看看珠帘后沉默的太后,缓缓地开口:“母后,既是父皇的旨意那便只能婉拒回纥的请求,或者按照阿姐的提议,行商贸之交。如何?”
太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着那卷明黄绢帛,看着裴韩二人坚定的神色,看着梁王铁青的脸,看着下方议论纷纷的众臣……
她强挤出一抹笑意,衣袍下的握紧的双手则暴露她的真实想法。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净给自己找麻烦。
这份先帝赐婚手谕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强行否认,便是公然违逆先帝遗命,会被扣上抗旨不遵的帽子。而裴韩二人显然有备而来,不惜赌上一切。此刻若再强行推动和亲,不仅难以服众,更可能引发清流集团的激烈反弹,甚至动摇朝局。
良久,珠帘后传来太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既是先帝……早有安排,长公主婚事,便依此谕。”
“太后!”梁王急道。
“梁王不必多言。”太后声音转冷,“此事,就此定夺。回纥求亲之事……再议,退朝。”
说罢,不待梁王再言,太后已起身,拂袖而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裴阁老与韩阁老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微光,他们赢了这一仗。
梁王站在原地,看着裴、韩二人,又看了一眼御座方向,眼神阴鸷得可怕。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然后,也转身大步离去。
朝会散了。
“梁王殿下!”
梁王刚走出殿门就被一道声音叫住了脚步,他回头一看,是讨厌之人。
“殿下,待长公主与微臣孙儿修成正果,定请殿下喝一杯喜酒。”裴阁老拉着韩阁老快步追了过来,一脸得意的说道。
“文正,此言差矣,殿下是习武之人,喜酒怎能只喝一杯呀?”韩阁老立马理会裴阁老话语之意,两眼一眯,就是胡说八道,“应该为殿下安排主桌,然后准备百八十坛女儿红……”
“唉唉唉,殿下,走这么快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