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青瑶他们去查一下,回纥使团近日,除了与梁王府的人接触,还见过哪些朝臣?尤其是……兵部、户部的官员。另外,让人留意太医院,查查药物有没有缺少。”
“是,奴婢这就去办。”
雪香退下后,谢言柒独自坐在灯下,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陷入沉思,她好像知道为什么自古皇帝多薄命,有没有一种可能是皇帝是累死的。
窗外,夜色如墨,寒意深重。太和殿的灯火,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孤独地亮着。
临近丑时才将堆积多日的奏折全部处理好,她放下笔,吹熄了灯,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梁王与崔家的联姻,如同一阵急时雨,在京城权贵圈中搅动起一番新的波澜。
司听筠在梁王的安排下,于纳采礼后的第三日,依礼前往崔府拜见尊长。这是世家联姻必不可少的环节,意在让未来女婿正式拜见女方长辈,以示敬重,亦是进一步考察其人品仪表。
马车驶入崔府所在的街巷,崔家是累世公卿,府邸虽不及梁王府那般煊赫威严,却自有一种沉淀了数代的书香门第气韵,高墙深院,门庭清肃。
司听筠身着世子常服,神色平静地下了马车,在崔府管事的引领下,步入府中。
今日崔府显然做了准备,虽未大肆张扬,但一路行来,仆役肃静,庭院整洁,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规矩与体面。他被引至正厅,崔大人与几位崔家长辈早已端坐等候。
见礼,寒暄,应答,司听筠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与恰到好处的恭谨,谈吐有度,举止沉稳。让原本因这桩婚事背后牵扯的朝局而心存疑虑的崔阁老,面色稍霁。
一番场面上的应对过后,崔大人抚须道:“世子远来是客,不必拘束。后院内眷也想见见世子,叙叙家常。沅沅,你带世子去给你祖母和母亲请安吧。”
侍立一旁的崔书沅,今日穿着一身淡蓝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发髻轻绾,行为举止得体。闻言上前一步,屈膝应了声“是”,然后转向司听筠,声音轻柔:“世子,请随我来。”
司听筠颔首,随着崔书沅穿过几重庭院,走向崔府深处。他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始终跟着几名崔府得力的仆妇。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丝毫不慌乱。
终于来到一处更为幽静雅致的院落,院中植着几株老梅,此时开得正好,幽香暗浮。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崔书沅在门口停下,提高声音柔声道:“祖母,母亲,梁王世子前来请安了。”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慈和却不失威仪的老妇人声音响起:“快请进来吧。”
司听筠随着崔书沅踏入屋内,屋内陈设古朴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上首坐着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衣着素净却用料考究的老夫人,正是崔阁老之母,崔府的老封君崔老夫人。
下首坐着一位面容与崔书沅有几分相似、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是崔书沅的母亲,崔大夫人。
“晚辈司听筠,拜见崔老夫人,崔夫人。”司听筠依礼深深一揖。
“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崔老夫人抬手虚扶,目光却已落在司听筠身上,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与审视。
司听筠直起身,垂手侍立,态度恭谨。
崔老夫人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原本是温和的,却在目光触及他面容的某一刻,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她微微眯起眼,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手中的念珠也停止了捻动。
“世子……请坐。”崔老夫人的声音依旧慈和,但那审视的目光却未曾移开,反而更深了些。
“谢老夫人。”司听筠在崔书沅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边,姿态端正。
崔大夫人也含笑打量着司听筠,眼中流露出几分满意。梁王世子相貌俊朗,气度不凡,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女儿能得此佳婿,她自然是高兴的。
她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却见婆婆崔老夫人忽然向前倾了倾身,盯着司听筠,问道:“世子……今年贵庚了?”
“回老夫人,晚辈虚度二十有二。”司听筠答道。
“二十二……”崔老夫人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尤其是眉眼之间,看得格外仔细,眉头微微蹙起,“世子这般品貌,倒让老身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
司听筠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老夫人所言是哪位故人?晚辈可曾有幸识得?”
崔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细细看了他几眼,方才缓缓靠回椅背,摇了摇头,笑道:“许是老身年岁大了,一时眼花。只是觉得世子眉眼间,依稀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细看之下,却又不太像了。”
崔大夫人闻言,也笑着打圆场:“母亲定是看岔了,世子久居边疆,又并未在京城常年行走,气度自然与寻常子弟不同,有些眼熟也是常理。”
崔书沅也柔声道:“祖母定是近日为孙女的婚事操劳,未曾休息好。”
“或许吧。”崔老夫人笑了笑,捻动手中的念珠,目光却依旧不时落在司听筠身上,那抹疑惑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她很好地掩饰在了慈祥的笑容之下,“世子莫怪,人老了,记性便不大好了。”
“老夫人言重了。”司听筠谦逊道。
接下来的谈话,便多是些寻常的家长里短,询问些起居习惯、读书喜好之类。司听筠一一从容应对,崔老夫人也恢复了之前的慈和。只是偶尔,在他不经意转头或低眉的瞬间,司听筠能感觉到那道带着深思的目光,依旧会停留在他身上。
直到告辞离开崔府,坐回马车上,司听筠的心绪仍未能完全平静。马车驶过湿冷的街道,司听筠望向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眼神沉静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