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
明德堂那边,起初还有些响动,后来便彻底安静下来。刘夫人并未出现,连个过来传话的下人都没有。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将谢言柒晾到底了。
谢言柒手中的书页,不疾不徐地翻过。茶凉了,便让人换一杯又一杯。日头渐渐西斜,廊下的光影越拉越长,也将人的身形越拉越长。
直到将近几个时辰过去,议事堂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刘夫人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宝蓝色大袖衫,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带着两个仆妇,姗姗来迟。
“哎哟哟,瞧我这记性,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让长公主殿下久等了,真是罪过,罪过。”她人未到,声先至,语气夸张,仿佛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殿下怎么坐在这,快请进堂内上坐。这些下人真是不懂事,也不说请殿下进去等。”
谢言柒合上书卷,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刘夫人那张写满虚伪笑容的脸上。
“刘夫人,”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本宫还以为,夫人是觉得这女学的门槛太高,本宫不配踏足,所以才让本宫在这门外,喝了这许久的西北风呢。”
话音落下,谢言柒的语气温和,唇边还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可那字字句句如细针,精准地刺向刘夫人强撑的体面。刘夫人嘴角的笑容顿时僵住,眼里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强装的镇定覆盖。
“殿下这话可折煞妾身了。”刘夫人连忙躬身,语气也变得客客气气,“实在是女学中杂务缠身,方才那顽劣学生又闹得厉害,不得不花些时间处置,这才耽搁了。绝非有意怠慢殿下,还请殿下千万恕罪。”
谢言柒缓缓站起身,雪香立刻上前接过她手中的书卷。她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刘夫人身上,那目光锐利,带着一种上位者压迫感,让刘夫人下意识地想避开。
“杂务缠身?”谢言柒缓步向前,走进议事堂,在主位上坐下,才淡淡开口,“不知是何等要紧的杂务,竟让刘夫人连面见本宫这片刻功夫都抽不出来?本宫倒是好奇,方才在明德堂外,似乎听见夫人在……教导学生?”
刘夫人心头一跳,忙道:“正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竟敢质疑学规,顶撞师长,若不严加管教,这女学的规矩岂不是要乱了套?殿下最是重规矩的,想必也能体谅妾身的难处。”
“体谅?”谢言柒端起雪香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自然体谅夫人管教学生之心。只是,不知这女学的学规,何时改了?本宫记得,韩夫人在时,虽有惩戒,却从未听闻有当众掌嘴、关入柴房等处置。夫人这般严加管教,是奉了谁的令?依的又是哪条宫规、哪条律法?”
谢言柒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杯中的茶水受到此力道,也从盏边泼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湿痕。
刘夫人吓得‘扑腾’一下跪了下来,额上渗出细汗,强辩道:“这……韩夫人性子宽和,妾身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此等顽劣,若不施以重手,何以震慑他人?这也是为了女学好……”
“为了女学好?”她抬眸,目光冷冽,直直望向刘夫人,“刘夫人,你口口声声为了女学,可本宫今日所见,女学之中,学风僵化,死气沉沉,学子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韩夫人苦心经营的那点开明气象,如今还剩几分?你这般作法,震慑的究竟是顽劣,还是将学子们最后一点勇气也一并扼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况且,本宫听闻,夫人方才要惩戒的那位学生,不过是对终日只习《女诫》、背诵枯燥教条稍有微词,认为女子亦可学些诗词道理陶冶性情。”
“此等言论,便是放在男子学堂,亦算不得大错,何以在夫人这里,便成了十恶不赦、需掌嘴关押的重罪?莫非在夫人看来,女子便只配做那等没有思想、唯命是从的木头人偶?这便是你所谓的女子本分?”
这一连串的质问,条理清晰,句句戳在刘夫人的痛处和短处。刘夫人脸上红白交错,又羞又恼,偏偏对方是长公主,她不敢放肆,只得咬牙道:“殿下……殿下久居深宫,或许不知如今外头对女学的非议。妾身这也是……也是为了平息物议,免得再起风波,连累殿下清誉。”
“哦?为了本宫的清誉?”谢言柒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意,“夫人倒是会为本宫着想。只是,这女学是本宫一手建立的,它的名声,本宫自会担着。倒是夫人你……”
她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刘夫人,那眼神仿佛能将她那点小心思看穿一般:“本宫记得,令嫒前年出阁,似乎闹出些不大不小的风波,被夫家遣送回来。夫人当时,似乎也是四处抱怨亲家苛刻,令嫒委屈,为此没少在贵眷中陈情。怎么,如今轮到夫人自己执掌这教导京城贵女之地,倒将规矩和本分看得比天还大,动辄便要严惩了?这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的做派,倒是让本宫……开了眼。”
最后一句,直接往刘夫人的心口上扎,她好像忘记了这位长公主可不是那种顾及别人脸面的人。刘夫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殿、殿下……”她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什么,却已是语无伦次。
“本宫今日来,并非要干涉女学具体事务。”谢言柒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缓,却更显威严,“只是提醒夫人一句,既掌教化之地,便当行教化之事。立德树人,方是根本。若只知以威压人,以势凌人,非但不能成就学子,反而会坏了女学的根基,也辱没了朝廷设立女学的初衷。至于那位被夫人严惩的学生……”
她看了一眼雪香,雪香会意,立刻转身出去。不多时,便带着那位脸颊红肿、眼睛哭得通红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见到谢言柒,连忙要下跪行礼。
“免了。”谢言柒抬手制止,目光温和地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方才因何顶撞师长?”
少女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回殿下,学生姓崔,名婉儿。学生……学生并非有意顶撞,只是觉得,每日只抄写《女诫》、《内训》,实在枯燥。学生……学生想学些别的,韩夫人在时,还教我们读诗、品画……”
“想学些别的,并非过错。”谢言柒温声道,目光却扫向脸色惨白的刘夫人,“只是表达的方式,可以更委婉些。顶撞师长,确有不妥。这样吧,本宫罚你,将《女诫》与《内训》中各选一段你认为最有道理的,抄写十遍,并写下你自己的理解与感悟,三日后交给……雪香。可能做到?”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给了台阶,还给了在长公主面前露脸的机会。
崔婉儿又惊又喜,连忙用力点头:“学生能做到,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