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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遥远的故事 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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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给我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让我远走他乡。但这件事,你我都扭转不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侧对着她,炉火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只有我死了,他们才查不到孩子。”

张启山的父亲没有说话。他走到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苗往上窜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把烧歪的木柴重新架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只要我死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找不到我,就查不到孩子,不然他们会顺着尸首查到孩子的存在。”

张启山的父亲停住了。火钳悬在炭火上方,一动不动。那截烧了一半的木柴从钳口滑落,掉在炉灰里,腾起一小团火星。他站了很久。

“孩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了。“起名字了吗?”

她摇了摇头。她没有给孩子起过名字。清哥说等他来接她们的时候再想,一个最好听的名字。她等了三天,他没有来。

张启山的父亲放下火钳,沉默了很久。“这一辈,为山。就叫……静山,可好?”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把这名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静山。她点了头,“静山……那便让她这辈子,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吧。”

“好了。你且在此休息。孩子的事,我们应下。你的事……咱们再合计。”

她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早就跪麻了,她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西屋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里面有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褥子,甚至嫂子已经为她添好了一个炭盆。她坐在床上,没有躺下。她听着里屋的声音——孩子哭了,嫂子在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孩子的哭声细细的,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找什么。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哭声,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她只是听着。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是清哥的,是她从他的衣服上撕下来的。她一直贴身收着。她攥着那块布坐了很久。最后她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是清哥以前削给她写字的。她把布铺在膝盖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拜别。她放下炭笔,把布叠好,放在枕头上。然后她站起来,轻轻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安静极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了一地银白的霜。她站在院子中间,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已经灭了灯,只有月光打在窗户纸上又软软地铺在雪地上。她听见孩子的哭声渐渐止住,她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启山的父母是被婴儿的啼哭声惊醒的。

孩子来了一整夜都没怎么出声,张启山的母亲夜里起来看了两回,每次都见她安安稳稳地睡着。可天刚亮,孩子忽然扯着嗓子哭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张启山的母亲披上衣服跑过去,先推开西屋的门——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的炭盆早已经凉透。枕头上放着一块布,布上两个字。她抱着孩子追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有散,灰白色的雾气把远处的树和房子都吞没了。她站在门槛上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张启山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了。他接过那块布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又接过她怀里的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孩子哭得厉害,小嘴张得圆圆的,眼泪从眼角淌下来。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别哭了,”他说,“你娘走了。”孩子还在哭。“你爹也走了。”孩子忽然不哭了。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往后,”他说,“我们就是你的爹娘了。”

很多天以后,张启山的父亲带着伙计进山打猎。冬天的山林空寂得很。树光秃秃的,枝杈直直地戳向灰白色的天空,地上积着薄薄一层雪。他们追一只野兔,追着追着进了深山。兔子钻进一道岩缝里不见了,伙计们在附近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张启山的父亲站在一处崖壁前歇脚,点了一根烟。寒风吹着烟雾往一边飘,他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绝壁。目光落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身衣服。断魂崖下面,离崖顶几十丈深的乱石堆里,有一小片蓝灰色的布料。风吹着它动了一下。他认出来了。那件棉袄是他媳妇那年亲手做的,那天晚上他媳妇亲手披在弟媳的身上。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伙计们说:“天色不早了,下山。”伙计们没有多问,跟着他下了山。回到家里,他关上门,只和妻子一个人说了这件事。“在断魂崖底下。我看见了。那底下怕是收不上来。”张启山的母亲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睡着的静山。她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背过身去,肩膀开始抖。她没有出声,只是抖。张启山的父亲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静山四岁的时候,第一次问起娘的事。

那天母亲在给她梳头,静山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忽然抬了头说:“娘,我是从哪里来的?”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你当然是我生的了。”

“那为什么别人说我是捡来的?”

“谁说的?”

静山想了想,说:“隔壁二丫说的。”

母亲并没有回答。把静山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站起身说:“去玩吧。”

静山从小板凳上滑下来,噔噔噔地跑了出去。母亲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在院门口一闪就不见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簌簌地响。

那天晚上静山睡着了之后,母亲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静山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一边,一条胳膊伸在外头,小拳头攥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母亲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把那截光溜溜的小胳膊塞回被窝里。

她站起来,走到外屋。张启山的父亲正坐在灯下翻账本,见她出来,抬了一下眼皮。

“小静今天来问我了。”母亲说。

“问什么?”

“问她是哪来的。”

张启山的父亲翻了一页账本,没说话。灯芯爆了一下,啪的一声,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油灯,又同时移开目光。

“二丫跟她说的。”母亲又补了一句。

“二丫多大了?”父亲问。

“跟小静差不多大。”

父亲合上账本。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方向。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被烟熏得黑黝黝的,有几处结了蛛网,网里挂着细小的灰絮。

晚上,等静山睡着,张启山被父母叫到了房间里。“启山……有你妹妹那年,你也有十岁了吧。关于小静,有些事儿……”他母亲咳嗽了两声,看了看儿子的表情,攥紧了他的手。

“娘,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你知道?”

张启山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我听到了。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是也猜到个七七八八了。”

他母亲看了一眼自己丈夫,沉默了半晌的男人,这才幽幽开口:“小静那孩子虽然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但是能看出来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难保不会对外头传的那些话上心。”

这些年,他们夫妻二人一直都对外宣称之前怀孕的时候没有发现,因为孩子实在太乖了,直到那天半夜才突然生产。即便如此,镇子上还是有一些闲言碎语。

现在孩子渐渐大了,偶尔听到那些话,她也会在意,会难过。他们也不是一定要瞒着她,只是觉得她还太小了,不想让她去承受这些。

“小静向来黏你,也最听你的话。如果有一天,她想知道真相了,你就告诉她吧。由你来说的话,她会好接受一些。”

张启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母亲欣慰地笑了笑,松开了手。之后慢慢地向儿子把那天晚上的事讲了一遍。

张启山站在母亲身边,听完了之后,什么也没说。

“你三叔跟三婶的事儿以后再跟你细说。总之,小静是你三叔留给世上最后的一点东西了。”父亲开口道。他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油灯上,火焰在他眼睛里跳着。

“爹,娘,你们放心。不管以后如何,小静永远都会是我的妹妹,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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