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很快来了,他嘱咐几句,便同程夫人告辞。
天色大亮,执玉顺着踪迹找到程家庄子。
“主子,昨夜逃匿的刺客,除了领头那位,其余均已伏法。”
“死了?”
“是,被伏之后便咬了口中的毒药自尽,属下无能,没能留住活口。”
领头的黑衣人身手灵活,就算执玉捉到活口,也不见得能撬出什么来。
谢铉一夜未眠,从皇宫追出城,耗费体力,如今眼底青黑,打马回襄王府睡觉。
他经常彻夜不归,府内见怪不怪,更不会派人刻意去寻。
襄王妃第二日午时才从内监口中听说太子遇刺以及谢铉相救一事,心中格外庆幸。
“你说二公子去了我的私库?”
“是呢,说是想找什么手镯,该不会是要送什么人吧?”绵儿掩嘴笑道。
襄王妃有一拍没一拍翻看账簿,心里诧异不解。
知子莫若母,谢铉从不对身外之物上心,库房里再多的金银,再价值连城的珠宝,他正眼都不带瞧的。
最喜爱、最在乎的,就是他屋里那几把吹毛立断的玄铁剑和贯日枪,任何人都不给碰。
合上账簿,襄王妃带人去了库房。
踏入的那一瞬间,好奇心瞬间被惊颤取代:“明昭!别动!”
眼看着谢铉要拿她珍藏两只羊脂白玉相互碰撞,检查是否结实,襄王妃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差没给儿子跪下:“谢铉!你给我放下!”
谢铉抬抬眼皮,看了眼亲娘,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白玉镯子。
“母亲,您的首饰都在这儿了么?”
“你要做什么?你别乱来啊!”
乖乖,她这儿子是不是撞邪了,到底要对她这一箱子宝贝做什么?
“你和母亲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赌坊输钱了?”
襄王妃一边小心翼翼从谢铉手中取过自己的命根子,一边警惕地看着他:“输多少也不能拿你亲娘的首饰去还啊,这可是极品的羊脂白玉,宫里都没几对。”
谢铉继续打开其他的箱子,挑挑拣拣。
襄王妃出身名门,自小被选入宫中作为公主伴读,年纪稍长蒙先皇赐婚,嫁给襄王。
她眼光高,家里又有银钱挥霍,收藏的首饰,哪一件不是求也求不来的宝物?
就说刚刚那一对羊脂白玉手镯,两只镯子大小、色泽、纹理如出一辙,镯身通体不见一丝绺裂。
这双手镯玉质莹润,触手生温,见了它的没一个不想藏之爱之。
“母亲,这些镯子您挑一对最喜欢的留下,其他全部送到我院里吧。”
襄王妃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你魔怔了么?”
“我这些镯子可都是珍品,你有几个钱你就拿走?”
谢铉也不恼怒,拍拍手道:“这么多年我的军功和赏赐,不都进了府里?别的我也不放在心上,陛下要封我为郡王那一回,我记得赏了几个庄子,良田千亩,以及一千两金子,这些东西换您的几个镯子,绰绰有余吧?”
谢铉在襄王府的花销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少。
其一是住的时间短,其二是他不喜欢下人近身伺候,除了洒扫的几个小厮,就只有两个婆子和执玉。
省下的银钱,他从来不在乎,这么多年也不会去算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不至于连几个镯子都买不起了。
襄王妃心里门儿清,他确实有不少银子存在她这儿。
可原先她是打算当聘礼,给他用作娶妻生子、操办酒席的赀费。
儿媳妇还没见面,就把家财捞了去,她这儿子该不会遇着女骗子了吧?被人骗心骗色骗财,最后什么也不剩。
“你跟母亲说实话,要这么多镯子是为何?”
“送人。”
“送谁?”
谢铉未答。
襄王妃摸了摸镯子,心下了然,还是有些不舍。
儿媳妇该不会是螃蟹投生吧?戴这么多镯子。
谢铉没理会,扭过头向门口招招手,示意执玉把镯子一只只收进他带来的箱里。
“这可都是孤品,万中无一,那女子到底是谁,为何要这么多镯子?”
襄王妃是个惯会死缠烂打的性子,容不得人瞒,再三追问下,谢铉终于松口:“她手受伤了,戴些镯子正好遮挡疤痕。”
扔下这一句,谢铉令执玉抬起箱子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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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散朝,程侍郎蒙皇帝召见,许久之后才步出朝政殿。
一抬眼就看到丹墀阶前立着个玄衣背影,玉带悬珠,负手而立。
程侍郎只当他在候旨求见,自己和皇帝议事议了那么久,心里愧疚,于是颔首作揖,示意自己奏事完毕,让他进殿面圣。
岂料那人却主动向他走来,唇角微扬,带着三分含蓄笑意。
程侍郎正想开口问询,谢铉却先一步拱手道:“久闻程大人贤名,今日谢铉冒昧相候,实是有事请教。”
“……”
惊讶过后,程侍郎客气回礼:“好说好说,臣虽粗鄙短浅,但二公子有所问,也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铉身为襄王之子,总管边境十二重镇,这些年军户制度弊病渐显,滋生了许多问题。
一则是战事纷扰,不少军户男丁尽殁,不少人萌生退意,携家带口向外私逃。
二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军官仗势欺人,侵占屯田之事屡禁不止,普通军户无路伸冤,苦不堪言。
程侍郎任职户部,主管钱粮户籍,向他请教整治军户积弊的法子,最恰当不过。
之前因为边境遥远,朝廷律令常有不达之处,户部便把军户这类杂务悉数交给了边境的守城军官,不再统一管理,既然谢铉有意请教,程侍郎当然要为其解忧。
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
看天色不早,程侍郎正想开口约他明日去户部详谈,谢铉却道:“听程大人一言,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不知大人今日是否还有其他要事,若是可以,我还想多问几句。”
“二公子客气了,我正打算回府,若不介意寒舍简陋,倒是可以一叙。”
程侍郎主动相邀,请谢铉坐程家的马车一同前往。
谢铉人高马大,身手灵活,在车夫搬来马凳前,一只脚便直接上了去。
程侍郎在后面默默看着,忽然觉得眼前的凳子有些刺眼。
“二公子真是好身手,还是年轻好啊。”他道。
往日观谢铉这位皇侄,都是逢十朝会之时。
两人一个文臣一个武将,离得远不说,谢铉上朝时基本不怎么发言,都是别人主动攻讦,他给脸才回一两句。
更多的时候,都是仗着皇帝宠信,对御史谏臣的弹劾无视置之。
久而久之就有传言谢铉倨傲无礼、目无君上,在边境堂而皇之称王,手下将领也都是军中一霸,在地方横行无度。
今日长谈,让程侍郎大为改观。
谢铉谈起兵事如数家珍,从屯田之策到士兵的赏罚之规,条分缕析,鞭辟入里,言语间既有沙场点兵的杀伐决断,又不乏体恤下情的仁厚。
如果是那种只知攻防打仗,嗜好杀伐的狠人,绝不会有如此慈悲心肠。
回到府邸,程侍郎换下官袍,朝下人吩咐:“今晚多备些酒菜,温一壶陈年花雕,我与二公子有事相商。”
然后引着谢铉往会客的花厅去了。
他取了两本专门讲户籍治理的手札送给谢铉,眼底尽是爱才之意。
“二公子,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畅言的晚辈,虽说身份贵重,但我虚长你几岁,不如日后,你我就以兄弟相称,省去那些俗礼如何?”
谢铉正准备接过他手中那本《户籍治方》,听到此言,脸色微微愣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