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演武场便已聚满了人。
晨光斜洒在青石地面上,映照出一片热烈而激动的氛围。
众人尽皆翘首以盼,等待院长到来。
都城天赋学院的院长,是一位九级控水天赋者。
都城每三月一次的甘霖,就是由她亲手施降。
她看上去不过三四十来岁,气质温和儒雅,一袭月光白的衣裙素净清雅,外罩一层淡蓝色纱衣,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她踏风而来,衣袂飘飘,仿佛从碧海深处走来的仙子。
众人屏息。
“好美呀!我也想要一件这样的纱衣。”
“那你别想了。听说这纱衣由鲛纱所制,非权贵不可得。”
“啊……真可惜。”
两人的对话极轻极细,几乎被春风吹散,但却逃不过静姝敏锐的听觉。
她的视线极浅极淡地掠过那件淡蓝色纱衣,轻轻垂下眼睑。
美吗?
她在纱衣上感受到了一股浓厚的海洋气息,那气息之下,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黑气,以及痛苦的哀鸣。
这不是能带给人美丽的衣裙,而是无辜者的血泪。
所谓鲛纱,不是天然织就,而是以鲛人皮肤所制。
上面带着鲛人在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怨气染上的诅咒。
“鲛人,生而控水,食之可延年益寿。眼泪可化珠,皮肤可制纱。”
在驿站的那个午后,冥灵的声音深沉如海,一字一句地烙进静姝心底。
“百年前,常乐国皇帝为求长生不老,曾诱捕我鲛人一族,剥皮抽筋、喝血吃肉。”
“我父皇发现以后,施下秘法,欲使常乐国百年大旱。可他终究不忍无辜百姓丧命,只降下禁令──常乐国人无法靠近一切水源。从此,常乐国再无甘霖。”
“可这百年内,总有不知事的鲛人偷偷上岸,再未回返。”
冥灵说到这里时,眼中没有泪,脸上也不见一丝悲伤。
但静姝却能感受到气氛的压抑。
“所以,三年前,你也是偷跑出来的?”静姝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冥灵:!!!
再也酝酿不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冥灵眨巴眨巴眼,假装没有听见。
静姝被他下意识地反应逗乐,忍不住轻笑出声。
见他神情愈加窘迫,静姝也不再逗他,话题一转,“你把秘密告诉我,不怕我为了长生不老,而加害你们鲛人族吗?”
“不怕!”
冥灵笃定,“你不是这样的人。”
“万一呢?”
“那就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我的命是你所救,还给你也是应该。”
“那你死了之后呢?”不怕她去害其他鲛人吗?
“生同衾,死同穴。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临死我都要拉你一起!”冥灵语气认真。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如果静姝以后真的为了长生而迫害鲛人,那就只迫害他一人。
鲛人的秘密由他说出,自然也应该由他终结!
静姝神情愕然,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
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单纯无害之人,也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不过……
想要长生,她自会与天地相争!
剥夺别人的生命获得的长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此刻,春风掠过,带来青草的芬芳。
院长纱衣如烟,笑容温雅,仿佛世间最温暖的神明。
她姿态优雅、一步一步地迈上高台。
在静姝眼中,却仿佛看见了她踩着满地鲜血、一阶一阶地踏入地狱。
鲛人临死前的诅咒,又岂是凡人可以抵御?
这是一场能够预见的结局。
平静地移开视线,静姝的目光看向院长身后。
那里站着五名年轻女子。
其中一人身穿鹅黄色襦裙,发髻上戴着一顶鎏金点翠的桂花发冠,走动间,两侧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勾勒出温婉的轮廓,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
这是静姝的二姐──温静娴。
温静娴也是于豆蔻之年入选都城天赋学院,至今已五个春秋。
此时,她也看见了人群中纤纤弱质的静姝。
她眼睛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朝静姝一挑眉、一眨眼。
画中如春风般温婉的仕女,便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宛如将春日的阳光穿在身上,明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