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开口就指认太子,满座哗然。若是换成以前,众人都是不信的,但最近太子与梁国公的关系有些微妙,特别是梁国公杀了张怀远之后,还在大张旗鼓地追查东宫的账本。如此看来,太子想要借此机会杀了梁国公,倒也极有可能。
刘瑜玩味地看一眼太子,没有说话。
“你……你好大的胆子啊!”黄吉气得不行,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姑娘,“你怎敢诽谤殿下?你信不信咱家抽你……”
刘瑜道:“黄公公,你着什么急呀?”说着,他站起身来,将手背在后边,踱到姑娘面前,说道:“敢在太子生辰上行刺本官,好胆量!教坊司!”
那教坊司的嬷嬷四肢并用地爬过来,狠狠打了她一耳光,忙忙道:“大人明鉴,这个贱婢叫春柔,先前在教坊司老实本分,今日做出这等事来,我等皆不知情。就算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行刺大人您……”
春柔昂首死瞪着刘瑜与太子:“确实不干教坊司的事儿,是太子殿下指使。”
纪轲咳了两声,小姑娘这些小把戏他还不放在眼里,只听他慢悠悠道:“你肯听殿下指使,冒死刺杀梁国公,想必是十分忠心才对,为何急着指认殿下?说话做事都要讲求证据,你无凭无据指认国家储君,此乃赤族之罪。”
春柔冷笑道:“大人怎知我没有证据?放开我。”
刘瑜点头表示同意,九龙卫就替她松了绑。只见她伸手向腰间摸出一封信来。
“拿来给本官。”刘瑜接过信,展开信封看了几眼,便将信纸扔在太子面前,说道,“殿下不妨看看。”
信上写得一手干净利落的瘦金体,正是太子的字迹,内容是令羽林派人刺杀刘瑜,此信为凭。李策明冷笑:“春柔,你以为拿一封仿冒本宫书道的信,就可以污蔑本宫么?”
言罢,他转向刘瑜,却换了一副脸色,如孩子对父亲说话一般:“师父……可相信本宫?”
刘瑜长叹一口气,说道:“臣相信殿下。那这个案子,就交给太子殿下来查,殿下你看好不好?”
待宴席散去,李策明强撑着走到舆车旁,就撑不住了。他整个人都靠在黄吉身上,黄吉忙用厚厚的大氅给他裹起来,扶着他坐上车去。
李策明没有什么取暖的东西,只能裹紧身上的大氅,将自己紧紧抱起来,他缩在车子的角落,抖得愈发厉害,张开嘴也发不出声音。
他企图封住自己的穴位,压制住体内的毒,却连气也蓄不起来。眼前更是模糊一片,外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很疼,全身都如撕裂一般地疼。他将额头抵在车壁上,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些年他虽活着,却是生不如死。他挣扎中竟冒出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头撞在车壁上,一了百了。他苦笑两声,吐一口血,混沌沌地昏迷过去。
后来,他似乎不疼了,也有些意识,他竟看见了自己的母亲。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喜欢躲在帘后看母亲梳妆打扮。她散下一头瀑布般的长发,黑而柔顺,宫女们将它盘成好看的发髻,点缀上钗环步摇。其实母亲从镜中一眼就能看见他,却偏偏佯装不知,故意在妆扮后带着人到他的卧房,唤他的名字寻他。
他就在帘后偷乐,等母亲过来牵他去用早膳。
后来有一天,宫人都说皇后害死了苏昭仪的孩子,证据确凿。没过多久,母亲就搬出宫去,住到天和行宫的太初佛堂里去。他曾偷偷缠着黄吉带他去看母亲,佛堂厚重的木门关着,落下一把大锁,他开不进去,但听得到母亲哭着在门后让他回去,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哭。后来这件事被父皇知道了,就勒令他待在宫中,哪儿也不许去。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又来到行宫,这次他没有瞒着任何人。锁取下,门也被打开,佛龛前的香燃了半截,还在冒起袅袅的烟,一个白衣的女子跪在佛前,双眼紧闭,血从她嘴边留下来,已经凝固了。
“母后……”
“殿下,皇后已经薨了……”
他惊醒过来,看到的是东宫高高的床帐,身上却早已汗湿一片,两行泪水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下去。温舒从黄吉手中接过巾帕替他擦脸,轻声道:“殿下又做梦了?”
李策明只觉心口闷得慌,他坐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已是亥时了。老师方才也在,我怕他熬不住,劝他回去歇息了。”温舒说完,对宫人道,“你去瞧,若是阁老还未睡,就告诉他殿下醒了。”
那宫人答应着去了。李策明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给温舒:“你看看。”
温舒没看出端倪来,便问道:“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李策明点点头:“你放在灯下照着看。”
温舒依言凑到灯前,细细地查看一番,失声道:“这信不是一人所写!”
李策明道:“你也发现了。这前边命令羽林派刺客的内容呢,墨色浓黑,无光质感,笔触顺滑,应是松烟墨;后边这句‘初七午后日落,见于普度寺观音堂’,墨色乌黑光亮,润而不洇,应是油烟墨。试想,若是一个人写的,他又何必换一种墨去写剩下的一行字?还有,这人写字呢,与习武一样,习武的人,讲求刀意剑意,而书道则讲求笔意。这前后者的笔迹只是看上去相同罢了,究其笔意,则绝非出自一人之手。”
温舒道:“殿下的书道已是炉火纯青,世间鲜有人能模仿。这二人能将殿下的字迹仿得这般像,着实不简单。”
李策明不以为意:“仿笔迹容易,笔意却难学,他们如何懂得本宫的书道。不过这样厉害的模仿,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来。”
“不知殿下说的是?”
李策明道:“那晚我被齐二娘子带回去,我在她那里呢,看见了不少千金难求的名家书画。”
温舒道:“武安侯府并非没有银子,能买到也不稀奇。”
李策明笑道:“那都是假的!我不知你有没有注意过齐二娘子的手,她不习武,手上却有茧,明显是常年握笔习字画画。”
温舒自然是没有注意过,谁没事盯着人姑娘的手看。但他回过味来:“那些名家字画是二娘子仿的?”
李策明道:“看来是如此。我看这最后一句话的笔意,倒与我在侯府中见到有些像。明日初七,就去普度寺会会这位齐二娘子罢。”
普度寺乃是长安城的大庙,相传寺中那棵千年老树吸得天地灵气,颇有修为,在那儿许的愿就没有不成的。神佛菩萨也格外仁慈,据说每三年都能保佑三户捐香火钱的人家,每到朝廷抡才大典,就能保佑这三户人家分别出个状元、榜眼、探花,日后官运亨通,蒸蒸日上。
因此普度寺香火旺盛,每日人来人往,甚是热闹。李策明轻车简从地去了,他看起来心情颇好,竟拐至佛殿在钱箱中丢了一笔钱,引得那老和尚频频俯身道谢。
李策明正要离开此处前往观音堂,却被这老和尚拦下来,只听和尚道:“施主今日布下善缘,老衲愿为施主算上一卦。”
时间尚早,李策明便笑道:“李某却之不恭。”
老和尚引他到后堂坐下,以三枚铜钱起卦。只见他将三枚铜钱抛掷六次,以确定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后以易经解卦。
老和尚道:“施主此生诸多不易,老衲在此赠施主一言,望施主牢记心间,日后自行珍重。”
只听他念道:“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待到春来日,了却浮尘事。独来亦独往,独生亦独死,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李策明听了那几句诗,心下有所触动,他捏起文王课的铜钱细细打量,道:“铜钱数枚,便能推演命数,大师自己可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