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只点着几根烛火,烛光忽明忽暗地照着太子的背影,他弯着身子靠在那里,透着说不出的虚弱与疲惫。
黄吉心中咯噔一下,忙趋步进去看视,只见太子闭着双眼靠在手上,唇边还有些许干掉的血迹。他回身看到如没事人一般站在一边的刘展,心下什么都明白了。他瞪一眼刘展,伸手轻拍太子,轻声道:“殿下,殿下,靖王到了。”
太子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迟钝地看看黄吉,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让他进来。”
李策璋走到太子跟前,却不下跪行礼,毫不客气:“特意挑在这种地方见我呢?你是要刑讯?我不过我看,你也没力气刑讯我了。”
李策明淡淡一笑,他展袖坐直身子,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冰冷,不带丝毫感情:“首先,你作为嫌犯,本宫查案,你没有权力问本宫任何问题;再者,于私,你是幼弟,我为兄长,你应当对我恭敬,这是最基本的纲常伦理;于公,你是臣下,本宫是君王,不顶撞忤逆君王,这是最基本的人臣之礼。你若不会,本宫自会教你,跪好了回话!”
李策璋只得悻悻地跪下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李策明又叹一口气,问道:“何人来寻你?你为何相帮?”
李策璋道:“我问过他,他什么也不告诉我,我不知他是谁,亦不知他主上是谁。至于为何相帮,自然是因为殿下您,能让您不痛快的事儿,臣为何不做?”
李策明冷笑道:“我相信你不说谎,但你要知道,此事须有人担责。”
李策璋道:“我知道你,我要害你,你自是不能放过我。”
李策明淡淡一笑,说出的话却字字扎人心窝子:“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去向天下交代,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皇家的丑闻;也看看王子犯法,是如何与庶民同罪的。上朝之时,就这么说。”
李策璋慌了神,怒道:“你故意的!你杀了那么多人,将我赶走,还想着杀我……哼,我算什么,这天下谁人不知,太子殿下是何人物?”
李策明并不理他:“我累了,无心无力与你胡闹。你过几日便回金陵去,无诏不得入京。”
“你说什么?”李策明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他,李策璋反而愣住了,“你就这么放我回金陵?”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二哥,好二哥,是备了后手在金陵等我呢?”
李策明突然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手狠狠摁在他肩膀上,将他往自己跟前一拉。李策璋吓得全身紧绷着,想挣脱又挣不开,只得逼迫自己瞪着双眼去看向太子的目光。“你……你干什么……”
李策明低声道:“你真的以为王子犯法会和庶民同罪么?你有恃无恐,你不怕犯错,因为你知道你是国家的亲王,你的背后有君王托底。我可以放过你,陛下可以放过你,但你若是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总有人会毁掉你。”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不知为何,李策璋竟然一字字都听进去了,就像他平日听大哥的教训一样。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立刻感到大为光火。他甩掉李策明的手,恨恨道:“你别来教训我!”
李策明回到清宁宫时,刘瑜正背着双手在看书桌上的字画。
桌上的画似乎是太子的新作,几笔水墨写意,远山影影绰绰,烟雨朦胧,花落满渚,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又有那白鹭引颈高歌,遥上青天去。
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意识到太子来了,刘瑜便开口问道:“查出来没有?”
李策明说起谎来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是羽林军里的一个小校做了内奸。”
“谁指使的?”
“没审出来。只交代有一丹池人,曾在远山客栈下榻,差人去查了,倒是属实。”
刘瑜“呵呵”笑着,语气却并不缓和:“殿下长大了,越来越会瞒着臣了。这查了半天,只说这两个人,旁的人你是一个也不肯说啊。”
李策明还是十分冷静:“大人的话是何意?”
刘瑜慢慢踱着方步,如闲谈一般说道:“玄衣卫都查了。譬如说这靖王,再譬如说……这齐家的小女娘,你打算如何处置啊?”
对一个阉人来说,权势让他兴奋,也让他时常战栗。世人对他的轻侮和谩骂时刻烙印在他心上,因此他要将满朝朱紫贵与寻常百姓家狠狠踩在脚下,只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时,他才会稍稍心安,才会感到快意。
李策明把早已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靖王就让他回到金陵去,无召不得回。至于齐家的小娘子,一个闺阁中的女子而已,不知天高地厚,阴阳差错卷进其中,我已经教训过了。”
刘瑜冷哼一声,将袖子用力一甩,走到太子身边,在他耳边轻声道:“太子殿下,你不是明君,你是昏主。因此你想救的人只会恨你入骨,你施与恩义之人只会报你以怨怼。日后再做决定时,你要心中有数。”